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潔癖
一
王根生這輩子最後悔的事，不是娶了秀蓮，是那天晚上沒把那句話咽回去。
他蹲在門檻上磨鐮刀的時候，媒人領著秀蓮從土路那頭走過來。他抬頭瞥了一眼，只看見一件灰撲撲的褂子，一雙沾了泥的布鞋，和一張低垂的臉。他沒多看，喉結滾了滾，算是應了這門親事。他二十七了，在這個豫東的村子裡，二十七還沒娶上媳婦的男人，基本上就註定了要打一輩子光棍。他不是不想娶，是娶不起。爹死得早，娘癱在床上三年，家裡那點薄田剛夠餬口，哪有餘錢去置辦彩禮？媒人說有個逃荒來的姑娘，模樣周正，不要彩禮，只要能有個落腳的地方。他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秀蓮進門那天，沒有花轎，沒有鞭炮，甚至連一身新衣裳都沒有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，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彆著，低著頭站在堂屋裡，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苗。王根生站在她對面，不知道該說什麼，最後憋出一句：“餓了吧？我給你下碗麵。”秀蓮的睫毛顫了一下，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那碗麵他下了很多，怕她不夠吃，還臥了兩個荷包蛋。秀蓮端著碗，手在發抖，筷子夾起一根麵條，送到嘴邊，又放下了。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裡有東西——不是感激，不是感動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、被壓了很久的恐懼。他看不懂，也沒有多想。他只是覺得這個女人太瘦了，瘦得顴骨都凸出來，手腕細得像麻稈。他想，以後要給她多吃點，養胖了，才好生養。
新婚夜，紅燭在桌臺上燒著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，忽大忽小。秀蓮坐在床沿上，手指絞著衣角，指節泛白。王根生坐在她旁邊，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，也不知道該做什麼。他活了二十七年，從來沒有跟一個女人單獨待在一間屋子裡過。他的手心全是汗，嗓子發乾，想伸手去碰她一下，又縮了回來。
最後還是秀蓮先開口了。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蚊子哼：“你……不嫌棄我？”
王根生說：“不嫌棄。”
秀蓮沉默了一會兒，又說：“我什麼都不會，不會種地，不會做飯……”
王根生說：“不會可以學。”
秀蓮又沉默了。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，長到王根生以為她睡著了。然後他聽見她的呼吸變重了，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麼。他想問她怎麼了，嘴張開了，話還沒出口，秀蓮忽然說了一句話。
那句話很輕，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。可王根生聽見了。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她說：“我肚子裡……有孩子。”
紅燭爆了一下，火苗猛地躥高，又縮回去。王根生坐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，什麼都想不了。過了很久，他才聽見自己的聲音，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的：“誰的？”
秀蓮沒有回答。她的頭垂得更低了，整個人縮成一團，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麻雀。她的肩膀在抖，沒有聲音，只是抖。
王根生沒有再問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推開門，站在院子裡。月光很冷，白花花地鋪在地上，像一層霜。他站在霜裡面，站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，也許什麼都沒想。他只是站著，站著，站到月亮移了位置，站到紅燭在屋裡燒盡了，最後一縷煙從門縫裡飄出來，鑽進他的鼻孔，嗆得他眼睛發酸。
他回到屋裡的時候，秀蓮還坐在床沿上，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，好像她從來沒有動過。紅燭滅了，只有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照進來，細細的一條，落在她的膝蓋上。他在黑暗裡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過去，躺到床上，面朝牆，閉上了眼睛。
他沒有碰她。
那一夜，兩個人都沒有睡著。他聽見她在黑暗裡輕輕吸了一下鼻子，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。整間屋子安靜得像一座墳。
二
日子還得過。
王根生沒有把秀蓮攆走。不是因為他大度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辦。他是一個莊稼人，一輩子只會種地、割麥、餵牛，他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事情。他只知道一件事：他娶了這個女人，這個女人是他的了。至於她肚子裡裝的是誰的種，那是另一回事。他可以不管，可他忘不掉。
那句話像一根刺，紮在他心裡，不深不淺，剛好夠他每次想起來的時候疼一下。他幹活的時候不想，吃飯的時候不想，可一到晚上，躺在黑暗裡，那句話就從腦子裡冒出來，清清楚楚的，每一個字都帶著秀蓮說話時的那種顫音。他翻個身，把被子蒙在頭上，可那聲音還是在耳朵裡轉，轉得他腦仁疼。
他開始變得沉默了。不是以前那種不愛說話的沉默，是那種——他不想跟秀蓮說話的沉默。他跟她說話的時候，腦子裡就會冒出那句話，然後他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他怕自己一開口，就會問出更難聽的話來。所以他乾脆不說。早上起來，他去地裡幹活，中午回來吃飯，吃完飯又去地裡，晚上回來吃了飯就睡覺。他跟秀蓮之間的話，一天不超過十句。
“飯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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