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242章 潔癖(2)

作者:楊適存·14天前

那天晚上,他抱著孩子,在院子裡站了一夜。孩子哭了,他不哄;孩子餓了,他不喂。他就那麼抱著,站在月光下面,一動不動。秀蓮在屋裡叫他,叫了好幾聲,他沒有應。天快亮的時候,孩子不哭了。也許是哭累了,也許是睡著了,也許是別的什麼。王根生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,孩子的臉是青紫色的,嘴唇發烏,小小的身體己經涼了。

他站在院子裡,抱著那個己經涼了的孩子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鐵鍬,走到門前那條土路上,在路中間挖了一個坑。一鍬,兩鍬,三鍬,土很硬,挖起來很費勁。他挖了大概兩尺深,把孩子放進去,然後一鍬一鍬地把土填回去。土蓋在孩子身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噗,噗,噗,一聲一聲的,像心跳,又像在敲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。

他把土拍實了,把鐵鍬插在土堆上,轉過身來。秀蓮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,光著腳,披著一件單衣,頭髮散著,臉色白得像紙。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條路上新翻的土,嘴唇在抖,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斷了根的樹,搖搖欲墜。

王根生從她身邊走過,沒有看她。他走到院子裡,把鐵鍬靠牆放好,然後轉過身來,盯著秀蓮。他的嘴角扯了一下,那不算笑,是一種比哭還難看的表情。他說:“往後你每天從這兒過,都得踩著他。記住,這是你欠我的。”

秀蓮的腿軟了,整個人癱坐在門檻上。她沒有哭,只是坐在那裡,像被人抽走了骨頭。風從門口吹進來,吹起她的頭髮,露出她瘦削的顴骨和深陷的眼窩。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,像一個己經被掏空了的、只剩下殼子的人。

三

從那天起,秀蓮的日子就掉進了冰窖裡。

王根生有潔癖。不是對屋子,是對心。那段過往,像一根刺,紮在他心裡,拔不掉,只能反覆剜著秀蓮的肉。他不打她,也不罵她——至少不是那種劈頭蓋臉的罵。他的殘忍是另一種,是冷的,是慢的,是一點一點滲透進骨頭裡的。

吃飯的時候,他把自己的碗筷用開水燙三遍,秀蓮的碗筷他碰都不碰。秀蓮給他盛飯,他看一眼,說“放那兒”,等她走開了才端起來吃。秀蓮洗過的衣服,他重新洗一遍,掛在院子裡,迎著光看有沒有洗乾淨。他從來不跟秀蓮共用一條毛巾、一個盆子、一塊肥皂。他跟秀蓮之間,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,比牆薄,比紙厚,捅不破,也穿不過。

秀蓮知道自己髒。不是身上髒,是命髒。她是一個被人丟在半路的女人,肚子裡裝著別人的孩子,嫁了一個老實人,又把那個孩子埋在了門前的路上。她的手上沾著那個孩子的血,她的腳每天踩在那堆土上面,她的身體裡住著一個永遠洗不掉的秘密。她覺得自己髒,髒得連自己都嫌棄自己。所以她從來不抱怨。王根生嫌棄她,她就離他遠一點;王根生不碰她,她就縮在床的最裡面,把自己的身體蜷成一個球,儘量不佔地方。她覺得這是她應得的。她欠他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。

後來秀蓮又懷了,生了個姑娘。王根生看了一眼,沒抱,扭頭就走了。他走在院子裡,嘴裡嘟囔了一句:“沒用的東西,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。”秀蓮聽見了,把臉埋在枕頭裡,沒有出聲。再後來,第二個姑娘落地,王根生的火氣更盛了。他開始喝酒,以前不喝的,現在隔三差五地喝。喝了酒就罵,罵她是“不會下蛋的雞”,罵她“髒”,罵她“坑了我一輩子”。有時候罵著罵著就動了手,一巴掌扇過去,秀蓮的臉腫好幾天。

秀蓮從不還手,也從不哭。她只是縮在牆角,用手護著頭,等他打完了,站起來,去給他倒一杯水。她臉上沒有表情,不是不疼,是疼習慣了。她不知道除了忍著,還能做什麼。她每天從門前那條路上過,腳步輕飄飄的,像踩在刀尖上。她總覺得,那孩子的小手,還在土裡抓著她的腳踝。那種感覺,比王根生的拳頭還疼。

日子就這麼熬著。大女兒招娣、小女兒盼娣,一天一天地長大了。招娣性子悶,從記事起就看慣了父親的打罵、母親的隱忍。她學著母親的樣子,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,可她的心裡,跟這間屋子一樣,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盼娣比姐姐活絡些,可也不愛說話。她每天坐在門檻上,看著門前那條路,看著太陽昇起又落下。路上的土,被人踩得實實的,誰也不知道,下面埋著一個沒滿月的孩子,埋著這個家一輩子的陰影。

王根生的身子,一年不如一年。咳嗽從冬天咳到春天,臉膛越來越瘦,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下去,整個人像一棵被蟲子蛀空了的樹,外面看著還站著,裡面早就爛了。他咳得最厲害的時候,彎著腰,手撐著膝蓋,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。秀蓮給他倒水,他不接;給他熬藥,他不喝。他就那麼咳著,咳到整個人都縮成一團,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枯葉。

彌留之際,他躺在炕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秀蓮坐在他旁邊,給他擦臉。他沒有躲開,也沒有罵她。他只是看著她,眼神渾濁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。秀蓮湊過去,聽見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:“那條路……別再走了……”

然後他的手垂下來,眼睛還睜著,可裡面的光滅了。

他撒手人寰的那天,天陰沉沉的,飄著小雨。秀蓮沒哭。她坐在炕沿上,看著他的臉,看了很久。他的臉上沒有了以前的戾氣,也沒有了嫌棄,只是一張灰白的、瘦削的、陌生的臉。她跟他過了十幾年,可她覺得她從來沒有認識過他。他叫什麼?王根生。他喜歡吃什麼?她不知道。他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?她不知道。他心裡除了那根刺,還裝過什麼?她不知道。

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他給了她一個住的地方,給了她兩個女兒,給了她十幾年的日子。那些日子是什麼味道的?她說不上來。苦的?澀的?酸的?也許都是,也許都不是。也許就是沒味道的,像白開水,喝了十幾年,不渴,也不解渴,就是喝著。

她站起來,走到門前那條路上,蹲下來,用手扒著土。雨把土打溼了,泥巴糊在她的指甲縫裡,黑黑的,黏黏的。她扒了半天,什麼也沒扒到。那個孩子早就化成了土,跟這條路融為一體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,也許只是想摸一摸那個孩子,哪怕只是摸到一把溼漉漉的泥。

她的手在泥裡摸索著,指尖碰到了一顆小石子,圓圓的,滑滑的,像一個小小的腦袋。她握住了那顆石子,攥在手心裡,攥得指節泛白。然後她站起來,把那顆石子揣進口袋裡,走回了屋。

辦完喪事,秀蓮把家裡的東西收拾了一個包袱。她站在堂屋裡,看了一眼招娣,又看了一眼盼娣。兩個女兒站在牆角,大的十三歲,小的十歲,都瘦得像麻稈,眼睛大大的,看著她,不說話。秀蓮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什麼都沒說出來。她能說什麼?說“媽對不起你們”?說“媽走了,你們好好的”?說“媽這輩子太累了,想歇歇了”?她什麼都說不出來。她只是看了她們一眼,然後轉過身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她走出院子,走上那條土路,腳下的泥巴軟軟的,一步一個腳印。她沒有回頭。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。

她走了很遠很遠,走到村口的時候,才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村子灰濛濛的,在雨裡縮成一團,像一個蹲在地上的老人。她站在路口,雨打在她的臉上,涼的,跟那年的月光一樣涼。她把手伸進口袋,摸了摸那顆石子,然後轉身走進了雨裡。

西

秀蓮嫁到了南方。不是南方,是離吉利村一百多里外的孟津。說南方,是因為吉利村的人管黃河以南都叫南方。其實也就是過了黃河,翻幾道樑子,走一天的路程。可在吉利村的人看來,那己經是另一個世界了。

她嫁的男人叫劉福貴,是孟津縣一個叫馬屯的村子裡的人。劉福貴西十出頭,光棍一條,從來沒有娶過媳婦。不是他不想娶,是家裡窮,弟兄三個,分家的時候他只分了三間土坯房和兩畝薄田,誰家的姑娘願意嫁給他?他打了一輩子光棍,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,日子過得稀裡糊塗,倒也自在。

媒人把他領到秀蓮面前的時候,他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袖口磨出了毛邊,腳上是一雙露了腳趾頭的布鞋。他低著頭,不敢看秀蓮,耳朵尖紅紅的,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。秀蓮看著他,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,另一個人蹲在門檻上磨鐮刀的樣子。那個人也是這樣的,低著頭,不說話,喉結滾了滾,算是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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