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門一踩，便是一年
文／楊適存
對於每一個從河南走出去的人來說，人生裡最大的遺憾，大抵都與這片土地有關。
河南太大了，大得能裝下五千年的文明；河南也太重了，重得讓每一個背井離鄉的兒女，在每一個深夜夢迴時，都能聽見黃河的濤聲。我們是被中原沃土養育出來的千千萬萬遊子，骨子裡刻著的是“適者生存”的韌勁，腳下踩著的卻是註定要遠行的命運。
這幾年，我常看那些在外打拼的河南老鄉發朋友圈。有人在深圳的寫字樓裡端著泡麵改方案，有人在長三角的工地上頂著烈日綁鋼筋，也有人在省會的早高峰裡擠著地鐵去趕第一節課。他們把他鄉叫作“肉身”的容身之處。這話太戳心窩子了。他鄉再繁華，霓虹再璀璨，終究沒有那口熟悉的胡辣湯，沒有院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，沒有母親喊你乳名的回聲。在他鄉，我們學會了圓滑，學會了扛事，學會了把委屈嚥進肚子裡去換碎銀幾兩。可一旦夜深人靜，關了燈，那股子孤獨感便順著門縫鑽進來——這不是家，這只是旅館。這是容得下身體，卻容不下靈魂的地方。
我常常想，這具“肉身”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漂泊的？
大概是十七歲那年，我第一次離開豫東的那個小村莊，去省城讀書。父親騎著三輪車把我送到鎮上，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，裡面裹著三千塊錢，那是借遍了半個村子才湊齊的學費。他沒多說什麼，只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說了一句：“走吧，出去了就別老想著回來。”然後轉身騎上三輪車，消失在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。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佝僂的背影越來越小，小成了一個黑點，小成了天邊的一粒塵埃。那時候我還不太懂什麼叫離別，只是覺得鼻子酸酸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
後來我才明白，那個東西叫鄉愁。
鄉愁是什麼？鄉愁是你在他鄉吃到的每一碗麵，都會不由自主地跟老家的撈麵條比較；是你在地鐵裡聽到一句河南話，會忍不住回頭看一眼，哪怕只是一個陌生的面孔，也能讓你覺得親切；是你刷短影片時刷到老家的麥田、老家的集市、老家的大鍋菜，會反反覆覆看好多遍，首到眼眶發熱。鄉愁不是矯情，鄉愁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，是黃河水澆灌出來的根，是中原的風沙磨出來的繭。你可以把它藏在心底最深處，可以在人前裝作若無其事，但它就在那裡，不聲不響，卻從未離開。
而他鄉，是他鄉收留了我們的肉身。
我至今還記得剛到深圳時的樣子。那是我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，月薪一千八，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斷間裡。房間很小，小到只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行李箱，轉身都費勁。牆壁很薄，薄到隔壁打電話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。那個住在隔壁的男孩也是河南人，周口的，在工廠裡上班。我們素不相識，卻因為半夜同時被一場暴雨驚醒，隔著牆聊了起來。他說他來了三年了，三年沒回過家，不是不想回，是捨不得路費。他說他每個月給家裡寄一千五，自己留三百，吃飯加房租剛好夠。他說他最想吃的是他媽包的餃子，豬肉大蔥餡的，蘸著醋和辣椒油，一口下去，滿嘴都是家的味道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聲音是笑著的，可我分明聽見了笑聲底下的哽咽。
那一夜，我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的雨聲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“漂泊”。肉身在這裡，靈魂卻在一千多公里外的那個小村莊裡。肉身在忍受著潮溼悶熱的天氣，靈魂卻在想念著老家乾爽的風；肉身在吃著寡淡的快餐，靈魂卻在回味著母親做的撈麵條；肉身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小心翼翼地活著，靈魂卻始終惦記著那條回家的路。
這就是漂泊者的宿命。我們像是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，被移植到一片陌生的土壤裡。我們要在這裡紮根，要在這裡生長，要在這裡開花結果。可無論我們長得多高、多壯，心底裡始終有一個聲音在說：你不屬於這裡，你的根還在遠方。
而故鄉，卻是那個能給人底氣的“充電站”。
我總想起老家飯桌上的那雙筷子。筷子的這頭是方的，方方正正，像極了河南人骨子裡的耿首，像極了故鄉的田埂、老宅的院牆，稜角分明裡藏著踏實；筷子的那頭是圓的，圓潤彎鉤，勾著的是他鄉的霓虹、打拼的辛酸，勾著的是我們在異鄉輾轉時，不得不磨平的稜角。我們握著這雙筷子，在他鄉夾起山珍海味，卻總覺得不如老家的一碗撈麵條香；我們握著這雙筷子，在故鄉的年夜飯桌上，夾起的每一口菜，都裹著父母偷偷藏進去的牽掛。
這雙筷子，多像我們腳下的路。一頭連著他鄉，一頭繫著故鄉；一頭是為了生活的奔波，一頭是剪不斷的根脈。
就像每次離家時的場景。收拾行李的最後一刻，媳婦總不忘追問一句：“充電寶充好了沒有？”我拍了拍揹包側兜，應聲“充好了”，一轉頭卻看見她又往裡面塞了兩包紙巾。
那小小的充電寶，此刻竟成了最戳心的隱喻。中年男人回一趟家，就像是給人生充一次電。在家的日子裡，有老孃默默往手裡塞的曬蘋果、熱牛奶、煮雞蛋，有媳婦嘮嘮叨叨的叮囑，有孩子低頭看書時偷偷抬眼的張望。我們是父母的心頭肉，是媳婦的主心骨，是孩子的天，是這個家裡實打實的“寶”。這份被珍視的踏實，是多少在外的委屈都換不來的底氣。
可當我把充滿電的充電寶裝進揹包，拎著行李跨出家門，就意味著要重新流落他鄉，開始自己給自己充電的日子。
老孃沒多說什麼，只默默把曬好的蘋果、熱好的牛奶和煮雞蛋往我手裡塞，怕我路上餓著，怕我趕路時湊活了肚子。孩子則坐在門檻上，手裡攥著一本沒看完的書，頭埋得低低的，不說話，也不抬頭看我。首到我發動車子，從後視鏡里望過去，才看見他抬起頭，目光跟著車子慢慢挪動，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口，目送著我，目送著這輛車頭朝遠、車尾向家的車，一點點駛出村口。
油門一踩，便是三百六十五天的離別。後視鏡裡，父母的身影越來越小，小成了村口的兩棵老榆樹，小成了記憶裡揮之不去的剪影；而孩子那道目送的目光，卻像一根線，一頭拴在我的車尾燈上，一頭系在故鄉的門檻上。
在他鄉的日子，充電寶成了貼身的伴。電量耗盡時，就找個街角的便利店蹭插座，就像我們在異鄉碰壁時，只能自己咬著牙扛過去。我們學著自己扛住生活的難，自己撫平工作的累，自己給自己的人生續上電量，卻唯獨不知道，在這人來人往的異鄉，還會有誰把自己當成寶。
在他鄉待得久了，我們能聽懂南腔北調的方言，能習慣甜膩或辛辣的口味，甚至能學著當地人的腔調說幾句玩笑話。可每當電話那頭傳來一句“喂，你啥時候回來嘞？”，那股子純正的河南鄉音，瞬間就能戳中淚點。那聲音裡的熱乎勁兒，是他鄉的客套話比不了的——“走，回家坐一會”“我給你擀撈麵條”“地裡的菠菜剛薅的，嫩得很”。
這些話，是刻在骨子裡的暖。
去年春節，我在家待了七天。臨走前那天，小兒子蹲在車邊玩石子，我摸了摸他的頭，笑著問：“你不捨得讓爸走？”
孩子抬起頭，黑溜溜的眼睛看著我，搖了搖頭。
我心裡咯噔一下，卻聽見他小聲說：“爸，你能不能……下次回來，多待幾天？”
我瞬間紅了眼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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