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寫給那些在平凡歲月里長成彼此的夫妻
一
柱子第一次見秀芬，是1987年秋天的事。
那時候柱子二十三，在鎮上的修車鋪當學徒，手上全是機油，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色。他個子不高，人也瘦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，站在人群裡，像一根被風吹歪的電線杆。
媒人是隔壁的王嬸，把秀芬領到他面前的時候，他正蹲在地上拆一個腳踏車輪子，滿手油汙，抬頭一看，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站在門口，穿一件碎花襯衫，手裡攥著一個手絹，低著頭，臉紅得像門口的月季。
柱子慌了，手忙腳亂地站起來，把手在工裝上蹭了又蹭，伸出去又縮回來，最後只是憨憨地笑了一聲：“你……你坐，我給你倒水。”
秀芬沒坐，也沒說話，只是偷偷看了他一眼，看見他耳朵根都紅了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王嬸在旁邊打圓場：“這娃老實，手藝好，人也勤快，就是嘴笨。”
秀芬還是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那年冬天，兩個人就辦了婚事。沒有婚紗，沒有車隊，柱子騎著一輛借來的腳踏車，後座綁著一朵大紅花，把秀芬從三里外的村子馱了回來。秀芬坐在後座上，一隻手攥著柱子的衣角，一隻手扶著陪嫁的紅箱子，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，落在柱子的肩膀上。
柱子騎得很慢，怕顛著她。路過村口那棵大槐樹的時候，他聽見秀芬在後座上說了一句：“你慢點騎，我不急。”
柱子沒回頭，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。
二
婚後的日子，比柱子想象的要好，也比秀芬想象的要難。
好的是，柱子有了一個家。以前他一個人住在修車鋪後面那間小黑屋裡，冬天漏風，夏天漏雨，吃飯也是有一頓沒一頓。現在不一樣了，每天收工回家，推開門的瞬間，屋裡亮著燈，桌上擺著飯，秀芬坐在桌邊等他，見他進門就站起來，說一句：“回來了？洗手吃飯。”
就是這一句“回來了”，讓柱子覺得，自己這輩子值了。
難的是，日子緊巴。修車鋪的生意時好時壞，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。秀芬嫁過來的時候，家裡還欠著幾百塊的外債，是柱子爹當年看病時欠下的。柱子咬著牙還，每個月掙的錢，留夠吃飯的，剩下的全還債。秀芬也跟著省，買菜專揀快收攤的時候去，買一塊錢能買一堆蔫了的菜葉子，回來摘吧摘吧，照樣能炒一盤。
柱子心疼她，說：“你別太省了，該吃就吃。”
秀芬瞪他一眼：“省下來的錢又不是我花，是還債。你爹的債，也是我的債。”
柱子不說話了，低頭扒飯，扒著扒著，眼眶就紅了。
秀芬看見他紅了眼眶，也不說話，只是往他碗裡夾了一塊豆腐。那豆腐是她用豆子換的，一塊錢三塊，她只放了一塊在菜裡，剩下的兩塊，醃在罈子裡，留著下頓吃。
那一年的日子，就像村口那條土路，坑坑窪窪，走一步顛一步，可兩個人一起走，也就走過來了。
三
秀芬懷孕的時候，柱子高興得像瘋了似的。
他從修車鋪回來，手裡拎著一兜蘋果，是他在鎮上最大的水果攤前站了半天，最後咬咬牙買下來的。他把蘋果放在桌上，說：“你吃，多吃點，對孩子好。”
秀芬看著那兜蘋果，又看看柱子手上新添的傷疤——那是修車時被鏈條夾的，指甲蓋都翻了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拿起一個蘋果，削了皮，切成兩半，把大的那半遞給他。
柱子搖頭：“我不吃，你吃。”
秀芬瞪他：“你不吃我也不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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