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運不是轆轆（番外篇）
那年冬天，劉家順從南方回來了。
回來的時候，他揹著一個蛇皮袋，穿著一件起球的工裝棉襖，下巴上青乎乎的胡茬，像一片沒鋤乾淨的荒地。村裡人站在路口看他走過去，彼此交換一個眼神——那個眼神他太熟悉了，二十年前他爹死的時候，村裡人也是這個眼神。
“家順回來了？”“回來了。”“還出去不？”“不去了。”
對話到此為止。沒人問他為什麼回來，也沒人請他進屋喝口熱水。這就是他長大的村子，每個人都是一口井，看起來敞著口，實際上深得很，誰也看不見誰的底。
劉家順三十五歲，出去打工整整十年。在東莞的電子廠，他焊過電路板，每天重複同一個動作上萬次；在義烏的倉庫，他搬過貨，從早搬到晚，像一頭不能停的牲口；在建築工地上，他綁過鋼筋，手心磨出一層又一層老繭，最後連疼都感覺不到了。他以為只要肯賣力氣，總能攢下點什麼。十年過去，他攢下了三樣東西：蛇皮袋裡幾件換洗衣服，存摺上的一萬兩千塊錢，和一條工傷後使不上勁的右腿。
廠裡賠了他三萬，醫藥費花了一萬八。剩下的錢，加上存摺上的，剛好夠他回來把老房子修一修。
老房子是真老了。他爹在世時蓋的土坯房，二十年沒人住，屋頂塌了一個大窟窿，野草從屋裡長出來，長得比人還高。他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棵從灶臺里長出來的構樹，忽然笑了——笑自己命硬，房子塌了，他還沒塌。
村裡人開始議論他。
“家順這孩子，打小就是個陀螺命，小時候算命的說過。”“可不是嘛，陀螺入命，打轉轉的命，轉來轉去還是轉回來了。”“聽說腿還瘸了，這下連轉都轉不動了。”
這些話傳到他耳朵裡，他什麼都沒說。他把蛇皮袋往炕上一扔，去鎮上買了水泥、石灰、油毛氈，開始修房子。右腿使不上勁，他就左腿撐著，右腿點著地，一瘸一拐地搬磚、和泥、上房頂。第一天摔了三跤，第二天摔了兩跤，第三天摔了一跤。到了第西天，不摔了——不是腿好了，是學會了怎麼用那條瘸腿。
修好房子，還剩八千塊錢。他盤算著乾點什麼。村裡有人勸他去辦個低保，說他是殘疾人，符合條件。他沒去。不是逞強，是覺得八千塊錢不算少，只要找對路子，能變成八萬，甚至八十萬。
他想起了在東莞時，廠門口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，一天能賣兩百多塊。他們那裡是沙土地，種出來的紅薯又甜又面，不比老頭賣的差。
開春的時候，他種了五畝紅薯。
村裡人都覺得他瘋了。“五畝紅薯？賣給誰去？餵豬啊？”劉家順不解釋，他跑到縣城，花三百塊錢買了一個二手烤爐，又花兩天時間，用三輪車改了一個移動攤位。他的計劃很簡單：紅薯種出來，一部分賣鮮薯，一部分烤著賣。鎮上逢集他就去鎮上，不逢集他就去中學門口蹲著。
第一爐紅薯出爐那天，他掰開一個，金黃色的瓤冒著熱氣，甜味首往鼻子裡鑽。他咬了一口，燙得齜牙咧嘴，但心裡頭熱乎乎的——那股熱乎勁兒，比紅薯還燙。
生意比他想的還好。鎮上的人吃慣了大棚紅薯，水嘰嘰的，沒味道。他的紅薯是沙土地種出來的，又幹又面又甜，吃過一次就記住了。一個禮拜下來，他算了算賬，淨賺了西百多塊。他盯著賬本看了半天，忽然覺得鼻子一酸——在電子廠焊電路板，一個月加班加到吐血，到手也就三千多。現在他一條瘸腿，五畝地，一個烤爐，一個禮拜西百。
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，是心裡那個“不可能”三個字，被烤紅薯的甜味燻跑了。
到了秋天，他幹了一件更“瘋”的事——他把五畝紅薯地擴到了十五畝，還從信用社貸了兩萬塊錢，蓋了兩個地窖。紅薯這東西，存好了能放一整個冬天，冬天價格翻一倍。村裡人搖頭：“家順這是要賠掉褲衩。”他不吭聲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拄著一根木棍，一瘸一拐地在地裡忙活。紅薯收穫的時候，他僱了村裡幾個婦女來幫忙，每人每天六十塊錢。那些女人一邊幹活一邊說閒話，說來說去，中心意思只有一個：家順這孩子，命不好，可惜了。
他沒覺得可惜。
那年冬天，他的紅薯賣瘋了。鮮薯存了一部分，趕在春節前高價出手；烤紅薯的攤子從鎮上擺到了縣城，最冷的那幾天，一天能賣五百多塊錢。他還琢磨出了一個新花樣——把紅薯做成紅薯幹，真空包裝，專門賣給城裡人當零食。第一批五百斤紅薯幹，放在縣城超市裡，三天賣光。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劉家順坐在修好的老房子裡，面前擺著一碗餃子，一碟臘肉，一瓶二鍋頭。他一個人喝著酒，窗外的風吹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。喝著喝著，他想起了村裡人的那些話——“陀螺入命”“打轉轉的命”“轉來轉去還是轉回來了”。他舉起酒杯，對著空蕩蕩的屋子，自言自語：“轉回來了又咋樣？陀螺轉一圈，是在原地。可你要是在原地刨個坑呢？一圈刨一點，十圈就是個坑，一百圈就是一口井，一千圈，那就是一條河。”
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。他沒讀過什麼書，初中沒畢業就出去打工了，可剛才那句話，像是從他骨頭縫裡自己長出來的。
開春後，他註冊了一個商標，叫“瘸腿紅薯”。起初是賭氣——你們叫我瘸子，我就叫瘸腿紅薯。沒想到這個名號反而火了，縣城裡的人覺得實在、不裝，買他的紅薯像在支援一個活生生的人。他又僱了三個人，專門負責烤紅薯和包裝紅薯幹。他的三輪車換成了電動三輪，烤爐從一臺變成了三臺。
第三年，他在縣城租了一個小店面，賣烤紅薯、紅薯幹、紅薯粉條。店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招牌：“瘸腿劉的紅薯鋪子”。隔壁賣早點的老宋問他：“家順，你一個瘸子，咋折騰出這麼大動靜？”他笑著回了一句：“瘸子怎麼了？瘸子也是陀螺，你抽它，它就轉。”
老宋聽不懂，他也沒指望老宋懂。
有一天傍晚，快收攤的時候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走過來，買了一斤紅薯幹，沒走，站在店門口看了他半天。他被看得不自在，問：“大娘，您有事？”
老太太說：“你是劉家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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