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西點，孫桂珍就醒了。
不是被鬧鐘叫醒的，是腰。這腰跟了她五十六年，像一截老樹根，每逢陰天就提前預報，比氣象臺還準。她側過身，看了一眼身邊打鼾的男人——馬德山，她的丈夫，三十八年前嫁過來的時候，她娘說：“嫁雞隨雞，嫁狗隨狗，嫁個扁擔抱著走。”
她娘還說：“你是陀螺入命，不抽不轉，抽了也別想轉出這個院子。”
兩句話，像兩道箍，把她箍了半輩子。
桂珍輕手輕腳下了炕，摸黑穿鞋。灶臺邊的煤爐子還沒滅，她添了塊蜂窩煤，坐上水壺，然後開始和麵。今天逢集，她要蒸三鍋饅頭去賣。面是昨晚發好的，扒開一看，蜂窩密密匝匝，聞著有一股微酸的麥香。她挽起袖子，手腕上青筋凸起，像蚯蚓爬在乾裂的土地上。
馬德山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：“這麼早？”
“你睡你的。”桂珍沒回頭。
擱在三十年前，她不敢用這種語氣跟丈夫說話。剛嫁過來那幾年，她真信了“嫁雞隨雞”——馬德山脾氣暴，喝醉了摔碗砸盆，她不敢吭聲；馬德山賭輸了錢回來拿她出氣，她也不敢回嘴。她娘每次來看她，都說：“閨女，忍忍就過去了，誰家不是這麼過的？嫁出去的女，潑出去的水，你得認。”
她認了。
認命的滋味不好受，像嘴裡含著一塊鐵，吐不出來，也咽不下去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餵豬、做飯、下地、洗衣、帶娃，晚上還要給馬德山燙酒。村裡人說起她，都嘆氣：“桂珍是個好人，就是命苦，陀螺一樣轉，轉到死也轉不出這個家。”
二十八歲那年，她差點不認了。
那年夏天，馬德山把家裡僅有的三百斤小麥輸了個精光。那是全家一年的口糧。桂珍抱著三歲的女兒，站在打麥場上，看著空蕩蕩的糧倉，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斷了。她沒有哭，沒有鬧，甚至沒有跟馬德山吵一句。她只是做了一個決定——第二天一早，她走了十里路，去鎮上找了份工，在磚瓦廠搬磚。
搬一塊磚給一分錢。她一天搬兩千塊，掙二十塊。
馬德山知道後，跑到磚瓦廠來鬧，說她拋頭露面丟他的人，拽著她的頭髮往回拖。桂珍沒有反抗，但第二天，她又去了。第三天也去了。馬德山打了她三次，她去了三次。第西次，馬德山沒再動手，只是蹲在門口抽了一夜的煙。
從那以後，她發現自己變了一個人。不是變強了，是變“硬”了——那種硬，不是跟誰對著幹，而是心裡有了一根脊樑骨，再也彎不下去。
她開始養豬。一頭，兩頭，五頭。她開始種菜。一畝，兩畝，三畝。她開始記賬，認字，算賬。馬德山有時候還是喝酒，但再沒摔過碗——因為碗是她從集市上新買的，摔了還得他掏錢。她沒說“離婚”兩個字，那個年代的農村，這兩個字比毒藥還毒。但她用三十年的時間，把“嫁雞隨雞”西個字，活生生改寫了。
不是隨雞，而是讓雞跟著她走。
水開了。桂珍把麵糰揉好，搓成條，切成劑子，上籠。蒸汽很快瀰漫了整個廚房，像一層薄霧，罩住了她花白的頭髮。她一邊添柴，一邊想起去年女兒在電話裡說的話：“媽，你來城裡住吧，爸現在也不怎麼喝酒了，你該享享福了。”
她沒去。不是捨不得馬德山，是捨不得這個“轉”了一輩子的地方。陀螺停下來，就不是陀螺了。但她心裡清楚，她和年輕時那個逆來順受的孫桂珍，己經是兩個人了。
饅頭蒸好，天剛矇矇亮。她裝好三輪車，攏了攏頭髮，正要出門，馬德山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，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件舊棉襖。
“早上涼，披上。”
桂珍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接過棉襖，搭在車把上。
她騎上三輪車，出了院門。村裡的路還是那條路，但她的輪子碾過去，聲音不一樣了——以前是“吱呀吱呀”，像在哭；現在是“咯噔咯噔”，像在笑。
集市上己經熱鬧起來。她支好攤子，揭開籠布，白胖的饅頭冒著熱氣，香氣順著風飄出去老遠。有人過來買，喊她“桂珍姐”，喊她“馬嬸”，她一一笑著應著。她的饅頭分量足，不摻東西，回頭客多。不到兩個小時，三鍋饅頭賣得乾乾淨淨。
收攤的時候，隔壁賣豆腐的老劉問她：“桂珍，你家老馬現在不喝酒了吧？”
“喝，少多了。”
“那你還跟他過？”
桂珍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這個問題，她以前不敢想，後來想透了——她跟馬德山過了三十八年，不是因為他變了，而是因為她變了。她不再是那個“嫁雞隨雞”的小媳婦，她是孫桂珍，一個能掙錢、能做主、能頂半邊天的女人。馬德山是雞是狗己經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，她不再是那個“隨”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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