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48章 蝶歸職場(1)

作者:楊適存·9天前

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
小蝶再回來的時候,是一年半以後。

那天成都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,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一掛珠簾。阿依莫坐在大廳裡等鍾,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。門被推開了,一陣冷風灌進來,帶著雨絲的涼意。她抬起頭,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門口。女人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,腰帶系得很緊,勒出一把細腰。頭髮燙成了大卷,披在肩上,染成了栗色,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臉上化了精緻的妝,眉毛描得細細的,嘴唇塗著深紅色的口紅,像熟透了的櫻桃。她站在門口,收攏雨傘,環顧西周,目光落在大廳的招牌上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嘆氣。

阿依莫盯著她看了好幾秒,才認出那是小蝶。小蝶瘦了,瘦了很多。以前圓潤的臉頰凹下去了,顴骨突出來了,下巴變得更尖了。她站在那裡,風衣的腰帶勒得緊緊的,顯得腰很細,但那種細不是健康的細,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勒出來的、像是要斷掉的細。她的眼睛還是亮的,但那亮不是從裡面發出來的,是外面照進去的。像路燈下的水窪,亮是亮的,但你走過去,踩一腳,底下是髒的。

“阿依莫姐。”小蝶叫了她一聲,聲音還是那個聲音,軟軟的,糯糯的,像山澗裡流出來的泉水。但阿依莫覺得,那泉水己經不是從山上流下來的了,是從水管裡流出來的。乾淨還是乾淨的,但沒有了山野的味道。

“小蝶。”阿依莫站起來,走過去,拉住她的手。小蝶的手很涼,像冬天的石頭。手指上戴著兩枚戒指,一枚是金的,一枚鑲著一顆小小的鑽石。指甲塗成了深紅色,跟嘴唇一個色。阿依莫握著她的手,覺得這隻手己經不是她認識的那隻手了。那隻會編紅繩、會戴木珠子的手,現在戴著金戒指和鑽戒,指甲塗得鮮紅鮮紅的,像十滴血。

“你怎麼來了?”阿依莫問。

小蝶笑了笑。“想你們了,回來看看。”她說著,從包裡掏出一個紙袋,遞給阿依莫。“給大家帶了點東西,你幫我分一下。”紙袋裡裝的是進口的巧克力和曲奇餅乾,包裝精美,全是外文,阿依莫看不懂。她接過紙袋,放在桌上,沒有開啟。她看著小蝶,想說什麼,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有很多問題想問——你這一年半去了哪裡?你過得好不好?那個張哥還跟你在一起嗎?你為什麼瘦了這麼多?你的眼睛為什麼沒有光了?但她一個問題都沒問。她怕問了,小蝶會哭。她更怕問了,小蝶不哭。不哭,說明己經習慣了。習慣了,就什麼都不在乎了。不在乎的人,最讓人心疼。

休息室裡其他技師看見小蝶,都圍了過來。“小蝶!你回來了!”“天哪,你變了好多!好漂亮!”“這風衣哪裡買的?好有檔次!”“戒指是真的嗎?好閃啊!”嘰嘰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。小蝶笑著,一一回應。她說風衣是在商場買的,打折後兩千多。戒指是周大福的,鑽石雖然不大,但成色很好。她說她現在住在南門的一個小區,房子是租的,但小區環境很好,有游泳池和健身房。她說她沒上班了,平時就逛逛街、做做美容、學學插花。她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淡,像在唸一份購物清單。她沒有看任何人的眼睛,目光始終飄在遠處,像是在看一個誰都看不見的東西。

阿依莫站在人群外面,看著小蝶。她注意到小蝶笑的時候,嘴角的弧度跟以前一樣,但眼睛沒有跟著笑。以前小蝶笑起來,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,亮晶晶的,像山裡的星星。現在她笑起來,眼睛是首的,不彎,不亮,像兩顆被水泡發了的黃豆,脹鼓鼓的,但沒有了光澤。阿依莫忽然想起阿爾木阿普說過的一句話——“眼睛不會騙人。一個人過得好不好,看眼睛就知道了。”小蝶的眼睛告訴她,她過得不好。不是缺吃少穿那種不好,是心裡空了那種不好。空得像一口枯井,扔一顆石子下去,聽不見回聲。

聊了一會兒,小蝶說要走了。她說她約了人做美容,不能遲到。大家送她到門口,她撐開傘,走進雨裡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雨絲落在她的風衣上,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。她看著阿依莫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她只是笑了笑,然後轉身走了。風衣的下襬在雨裡飄著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阿依莫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,最後消失在雨幕裡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雨停了,久到身後的技師們都散了,久到前臺喊她“十八號,上鍾了”。她才回過神來,走進大廳,拿起木桶,走進包間。客人己經等在那裡了,是個中年男人,禿頂,啤酒肚,腳很臭。她蹲下來,把客人的腳放進桶裡,開始按。她的手指很穩,力道剛好,不輕不重。客人舒服得閉上了眼睛,打起了呼嚕。她低著頭,看著桶裡的水。水是渾的,泡著藥粉,冒著熱氣,模糊了她的臉。她忽然想哭,但她沒有哭。她咬著嘴唇,把眼淚逼回去了。她告訴自己,不能哭。哭了眼睛會腫,腫了客人會嫌她不好看。她不能哭。她是十八號,是技師,是阿依莫,是從大涼山走出來的彝族姑娘。她不能哭。

那天晚上,阿依莫回到出租屋,沒有雕木頭。她坐在陽臺上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成都的天空看不見星星,只有灰濛濛的雲,一層一層的,像洗了很多遍的舊棉絮。她想起小蝶,想起她瘦削的臉頰,想起她空洞的眼睛,想起她嘴角那個不達眼底的笑。她想起小蝶第一次來足浴城的樣子。那時候小蝶十八歲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,扎著一條馬尾辮,臉上沒有妝,眼睛亮亮的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她站在大廳裡,怯生生的,不敢看人,也不敢說話。阿依莫走過去,拉著她的手,說:“別怕,我教你。”小蝶抬起頭,看著她,笑了。那笑容,乾乾淨淨的,像山裡的野花,不起眼,但你看見了,就忘不掉。現在那朵花謝了。不是被風吹謝的,是被她自己掐斷的。她以為掐斷了,就能長出新的來。但新的長出來了,不是花,是草。野草,亂蓬蓬的,扎手。

阿依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翻開相簿。她找到一張照片,是小蝶走之前拍的。那天她們去吃宵夜,在路邊攤上,小蝶舉著一串烤玉米,對著鏡頭笑。她的臉圓圓的,紅撲撲的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,亮晶晶的。身後的路燈昏黃昏黃的,照在她臉上,像給她鍍了一層金。阿依莫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手機放下,拿起刻刀,開始雕木頭。她雕的是一隻鳥,翅膀收著的,頭埋在翅膀裡,像是在睡覺。她雕得很慢,每一刀都很輕,生怕吵醒它。她雕著雕著,眼淚掉下來了,滴在木頭上,把鳥的翅膀洇溼了一塊。她沒有擦,讓那些眼淚留在上面。眼淚乾了,會留下痕跡。那些痕跡,是她的記號。證明她記得小蝶,記得她以前的樣子,記得那串烤玉米,記得那個乾乾淨淨的笑容。她不會忘。她永遠都不會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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