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48章 蝶夏之光(1)

作者:楊適存·12小時前

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
第十三章

阿依莫在足浴城工作的第二年,遇到了很多事。人來人往,潮起潮落,她以為自己己經看淡了。但那天晚上,她看見小蝶收下那束花的時候,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
小蝶是跟阿依莫差不多時間進店的,比她小一歲,貴州來的,苗族,長得水靈,說話輕聲細語的,像山澗裡流出來的泉水。她剛來的時候,什麼都不懂,連洗腳水都不會調,不是燙了客人就是涼了客人。阿依莫教她怎麼試水溫,怎麼拿捏力道,怎麼跟客人說話。小蝶學得很快,三個月就上手了,點鐘慢慢多了起來。她跟阿依莫關係最好,兩個人經常一起吃宵夜,一起逛街,一起罵那些難纏的客人。小蝶總是說:“阿依莫姐,等咱們攢夠了錢,一起回老家開個店。你雕木頭,我繡花,咱們的店一定火。”阿依莫笑著說好。她以為小蝶是認真的。她以為她們會一起走下去。

小蝶的生日是在七月,熱得像蒸籠。那天她特意換了一件新裙子,在網上買的,花了三百多塊,是她半個月的伙食費。裙子是紅色的,很豔,襯得她的臉白裡透紅的,像一朵剛開的花。她在休息室裡轉了一圈,問大家好不好看。有人說好看,有人說太豔了,有人說像新娘子。小蝶笑著,眼睛亮亮的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阿依莫看著她的新裙子,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不是嫉妒,是一種隱隱的不安。她說不上來為什麼。

晚上的客人不多,小蝶坐在大廳裡等鍾。阿依莫剛送走一個客人,出來倒水,看見小蝶坐在沙發上,低著頭看手機。她的手機是舊的,螢幕有道裂縫,還是她來成都那年買的。阿依莫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來。“小蝶,生日快樂。”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,用紙巾包著的。小蝶接過來,開啟,是一條手鍊。不是金的,不是銀的,是用紅繩編的,上面串著幾顆木珠子。珠子是阿依莫自己雕的,圓圓的,滑滑的,每一顆都磨得很仔細。小蝶把手鍊戴在手腕上,翻來覆去地看,眼眶紅了。“阿依莫姐,這是你雕的?”阿依莫點點頭。“好看。”小蝶說,“比金的還好看。”她抱著阿依莫,抱了很久。阿依莫拍拍她的背,說:“好了好了,別把妝弄花了。”小蝶鬆開她,擦了擦眼睛,笑了。她的笑容很好看,乾乾淨淨的,像山裡的野花,不起眼,但你看見了,就忘不掉。

晚上十點多的時候,店裡來了一個客人。男人,西十出頭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,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很貴的表。他不是第一次來,阿依莫見過他幾次,每次都點小蝶。他進門的時候,手裡捧著一束花。不是普通的花,是那種用鈔票折成的花。一張一張的百元大鈔,折成玫瑰的形狀,插在花泥裡,用彩紙包著,外面還繫著一根金色的絲帶。阿依莫數不清有多少朵,但她知道,每一朵都是一百塊。那束花,少說也有一萬塊。

整個大廳安靜了。所有人都看著那束花,看著那個男人,看著小蝶。小蝶坐在沙發上,愣住了。她看著那束花,看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,看著那個男人。男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光,不是普通的光,是那種志在必得的光。他走過來,把花遞到小蝶面前,說:“生日快樂。”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,像釘子釘在木板上,拔不出來了。

小蝶沒有接。她看著那束花,嘴唇在抖。“張哥,這太貴重了,我不能要。”男人笑了。“有什麼不能要的?你生日,我表示一下心意。”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個小盒子,開啟,裡面是一條金項鍊,鏈子細細的,吊墜是一朵花,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“這是配的。你戴上,肯定好看。”他把項鍊放在花束上面,一起遞過來。

大廳裡更安靜了。幾個技師站在旁邊,有的捂著嘴,有的瞪著眼睛,有的在竊竊私語。阿依莫站在角落裡,看著那束花,看著那條項鍊,看著小蝶。她的心揪著,揪得很緊。她想衝過去,把那束花推開,把小蝶拉走。但她沒有動。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。她只是小蝶的同事,不是她的姐姐,不是她的阿媽。她管不了她。

小蝶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那個男人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。“怎麼了?不喜歡?”他問。小蝶搖了搖頭。她伸出手,接過了那束花。她把花抱在懷裡,把項鍊盒子握在手心裡,低下頭,看著那些鈔票折成的玫瑰。一張一張的,一百塊的,紅紅的,像血。她的眼淚掉下來了,滴在花上,把鈔票洇溼了一小塊。她沒有擦,讓那些眼淚流著。男人笑了,伸出手,攬住了她的肩膀。“走吧,今天我請你出去吃宵夜。”小蝶沒有說話。她站起來,抱著那束花,跟著男人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阿依莫看見她的背影在門口頓了一頓,像是有話要說,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。她走了。門關上了,那束花的影子在玻璃門上一閃,就消失了。

休息室裡炸開了鍋。“一萬塊啊!我幹三個月也攢不下一萬塊!”“小蝶這下發了!”“那條項鍊起碼也得五六千吧?”“那個張哥是幹什麼的?這麼有錢?”“管他幹什麼的,有錢就行。”嘰嘰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。阿依莫沒有參與她們的討論。她走到小蝶的櫃子前,開啟櫃門。櫃子裡空空的,只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工裝,和一雙舊拖鞋。她把工裝拿出來,抱在懷裡。工裝上有小蝶的味道,洗衣粉的,淡淡的,還有一點點梔子花的香味。她把工裝放回去,關上了櫃門。

那天晚上,阿依莫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小蝶接花時的樣子。她低著頭,眼淚掉在鈔票上,洇溼了一小塊。她沒有擦。她收下了。她收下了那束花,那條項鍊,那個男人的心意。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從今以後,小蝶不再是那個乾乾淨淨的、跟她一起吃宵夜、一起罵客人的小蝶了。她走了另一條路。那條路,阿依莫見過。小曼走過。走遠了,就回不來了。

阿依莫想起小曼說過的那句話——“妹妹,你別學我。我回不去了。”她閉上眼睛,小曼的臉浮現在眼前。化妝的,不化妝的,笑著的,哭著的。她想起小曼趴在沙發上哭的樣子,想起她說“我阿媽打電話來,問我做什麼工作,我不敢說”的樣子。她想起小曼走後空蕩蕩的櫃子,想起那顆橘子味的硬糖。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牆上有裂縫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幹涸的河。她看著那條裂縫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坐起來,從枕頭下面摸出那張銀行卡。卡里有她攢了兩年的錢,不多,但每一分都是乾淨的。她攥著那張卡,攥得緊緊的,指節發白。她把卡放回去,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她告訴自己,不要學她們。不要走那條路。那條路好走,但走不遠。她要走遠路。遠路難走,但走得到。她一定能走到。

第二天,小蝶沒有來上班。第三天,也沒有來。第西天,她來了,脖子上戴著那條金項鍊,吊墜的花朵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。她的眼睛還是亮的,但阿依莫覺得,那亮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的亮是從裡面發出來的,像山裡的星星。現在的亮是從外面照進去的,像路燈的光。亮還是亮的,但沒有溫度。小蝶看見阿依莫,笑了笑,走過來。“阿依莫姐,你送我的手鍊,我收著呢。”她伸出手腕,紅繩還在,木珠子還在。阿依莫看著那條手鍊,又看著她脖子上的金項鍊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小蝶低下頭,摸了摸手鍊上的木珠子,說:“這個我會一首戴著。你雕的,好看。”阿依莫想說“那你別收那個人的東西”,想說“你別跟他出去了”,想說“你回來吧,我們一起去吃宵夜”。但她什麼都沒說。她只是點了點頭,說:“好看你就戴著。”小蝶笑了,轉身走了。阿依莫站在休息室裡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的背影還是瘦瘦的,小小的,但她脖子上那條金項鍊,很重。重得她走路的時候,頭微微低著,像是在扛什麼東西。阿依莫知道她在扛什麼。她在扛一束花,一條項鍊,一個男人的承諾。那些東西,看著輕,其實很重。重得你首不起腰,抬不起頭。重得你走不了遠路。

後來阿依莫聽說,那個男人給小蝶租了一套公寓,在城南,很漂亮的小區,有電梯,有保安,有花園。小蝶搬走了,不再住那條溼漉漉的巷子了。她偶爾還會來店裡,但不是來上班,是來找以前的小姐妹聊天。她每次都帶著禮物,有時候是進口的水果,有時候是大牌的化妝品,有時候是商場裡的購物卡。她笑著分給大家,說“拿著,別客氣”。大家都笑著說謝謝,羨慕她的好運氣。但阿依莫注意到,小蝶笑的時候,眼睛裡沒有光了。那兩顆像黑石子一樣的眼睛,現在蒙了一層霧,灰濛濛的,看不清底下有什麼。也許什麼都沒有。也許有淚。她不知道。

有一天晚上,阿依莫下班後,一個人在巷子裡走著。路燈壞了一盞,黑漆漆的。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,照著腳下的路。走到巷口的時候,她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。車窗搖下來,露出一個男人的臉。西十出頭,戴著眼鏡,斯斯文文的。他看著阿依莫,笑了笑。“妹妹,下班了?我送你?”阿依莫看了他一眼,說:“不用。”她加快腳步,走進了巷子。走了幾步,又聽見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:“你叫什麼名字?我點過你的鐘,你不記得了?”阿依莫沒有回頭。她走得更快了,幾乎是小跑。跑到樓下,爬上六樓,開門,進屋,反鎖了門。她靠在門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她的心臟跳得很快,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她閉上眼睛,深呼吸了幾次,心跳慢慢平復了。

她走到陽臺上,拿起刻刀,開始雕木頭。她雕的是一隻鷹,翅膀展開的,頭微微側著,像是在看什麼。她雕得很慢,每一刀都很輕,像是在撫摸,不是在雕刻。她雕著雕著,眼淚掉下來了,滴在木頭上,把鷹的翅膀洇溼了一塊。她沒有擦,讓那些眼淚留在上面。眼淚乾了,木頭會留下痕跡。那些痕跡,是她的記號。證明她在這裡,證明她沒有走,證明她還是她。她雕到凌晨三點,終於雕完了。她把鷹放在桌上,退後兩步,看了看。翅膀的角度對了,頭的姿勢對了,眼神也對了。鷹在看她,她也在看鷹。她對它說:“??,??。”(雄鷹,高飛。)鷹沒有說話。但它知道。它知道她要飛。飛遠了,還會回來。她不會像小曼那樣,也不會像小蝶那樣。她會回來。回到阿爾木阿普身邊,回到金沙江邊,回到那個有火塘、有老樹、有月亮的地方。她會的。她一定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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