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37章 洱海情話(1)

作者:楊適存·8小時前

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
第十二章

阿依和何瑞安在一起的訊息,她沒有告訴阿爾木。不是不想說,是不知道怎麼說。電話裡說?太遠了,看不見他的表情,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擔心。寫信?她不會寫。她從小就不擅長寫東西,她擅長的是唱歌、雕木頭、給人洗腳。她怕寫出來的東西乾巴巴的,像實驗室的報告,沒有一點溫度。她想等到暑假,回去當面告訴他。她要看著他的眼睛說,讓他知道她是認真的。她怕他覺得她是在外面隨便找了一個人,怕他覺得她忘了阿媽,怕他覺得她不再想家了。她沒有忘。她什麼都記得。她只是……也想往前走。

何瑞安畢業那年,阿依大三。何瑞安簽了一家出版社的工作,在成都,做編輯。阿依問他:“你不是說你想回大理嗎?”何瑞安說:“是。但你現在在成都,我也在成都。”阿依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她想說“你不用為了我留下”,但這句話到了嘴邊,又咽回去了。她不想讓他走。她捨不得。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“捨不得”,連阿爸都沒有。但對他,她捨不得。他留下來了。在成都租了一間小房子,離阿依的學校不遠。他每天騎腳踏車上下班,早上七點出門,晚上七點回來。週末的時候,他來學校找她,兩個人一起去圖書館,一起吃飯,一起在校園裡散步。日子很平淡,但阿依覺得,平淡就是好的。平淡就不會有大起大落,平淡就不會有人突然消失。她怕大起大落,怕得不得了。

阿依大西那年,開始在醫院實習。護理專業的實習很辛苦,每天站八個小時以上,跑來跑去,給病人量體溫、打針、換藥、翻身、擦身。她不怕累,但她怕看到病人痛苦的樣子。有一個老爺爺,癌症晚期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躺在床上,眼睛凹下去兩個坑。他的兒女很少來看他,一個月來一次,待半個小時就走。阿依每天去給他翻身的時候,他會拉著她的手,不讓她走。他的手很涼,像冬天的石頭。他不說話,只是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。不是害怕,不是痛苦,是一種空。像一口被人打幹了的水井,井底什麼都沒有。她握著他的手,等他鬆開。有時候要等很久,有時候他握著握著就睡著了。她輕輕地把手抽出來,給他掖好被子,轉身走出病房。走到走廊裡,她靠在牆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她想起阿媽。阿媽走的時候,她不在身邊。阿媽拉著誰的手?誰握著她?誰給她掖被子?誰看著她走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欠阿媽的。這輩子還不清了。

何瑞安知道她在醫院實習辛苦,每天晚上都會給她打電話。不管多晚,不管她多累,他都會等她的電話。有時候她下班己經十一點了,回到宿舍,洗了澡,躺在床上,不想動,不想說話,不想做任何事。但手機響了,她還是會接。聽到他的聲音,一天的疲憊就散了一半。他會跟她說他今天做了什麼,看了什麼書,寫了什麼稿子,吃了什麼飯。都是一些瑣碎的事,但她愛聽。聽著聽著,她就睡著了。他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,知道她睡了,就輕輕地說一聲“晚安”,然後結束通話。她第二天醒來,看見通話時長,有時候是一個小時,有時候是兩個小時。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,但她記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。永遠是那兩個字——“晚安。”

阿依畢業那年,何瑞安帶她回了一趟大理。坐火車,從成都到昆明,再從昆明到大理,十幾個小時。火車上,阿依靠著何瑞安的肩膀,看著窗外的風景。山,水,田野,村莊,一站一站地過去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火車,是從老家去成都,一個人,扛著一個蛇皮袋,坐在硬座車廂裡,周圍全是陌生人。她不敢睡,怕東西被偷,怕坐過站,怕找不到路。現在她旁邊有人了。她不用怕了。她閉上眼睛,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,火車己經到了大理。何瑞安沒有叫醒她,讓她靠了一路。她的口水流在他肩膀上,把他的襯衫洇溼了一塊。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,他說:“沒事。你睡得好就行。”

何瑞安的家在洱海邊上的一個白族村子。村子不大,幾十戶人家,家家戶戶門口都種著花。他阿媽在門口接他們,一個矮矮胖胖的女人,穿著白族的傳統服裝,頭上戴著風花雪月的帽子。她看見阿依,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,說:“你就是阿依?瑞安在電話里老提起你。長得真好看,像我們洱海邊的花。”阿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叫了一聲“阿姨”。何瑞安的阿媽拉著她往裡走,一邊走一邊說:“餓了吧?我做了酸辣魚,還有乳扇,還有大理啤酒。你吃不吃辣?”阿依說吃。何瑞安的阿媽說:“吃辣好,我們白族人也吃辣。你來了,就當自己家。”阿依聽著這些話,眼眶熱了。她想起自己的阿媽。阿媽在的時候,也會這樣,拉著她的手,問她想吃什麼,給她做。阿媽走了以後,再也沒有人這樣對過她。現在有了。不是阿媽,但像阿媽。

何瑞安的阿爸是個沉默寡言的人,不太說話,但會默默地做事。他給阿依倒了一杯茶,把水果盤推到她面前,又去院子裡摘了一盆草莓,洗得乾乾淨淨的,放在桌上。他看著阿依,笑了笑,說:“吃。甜。”就一個字。但阿依覺得,這個字比什麼都重。她拿起一顆草莓,放進嘴裡。甜的,很甜。汁水在嘴裡爆開,帶著陽光的味道。她想起了金沙江邊的石頭,想起了阿爾木阿普說的那句話——“石頭是涼的,但握著握著,就熱了。”她現在覺得,心也是這樣。涼了很久了,但握著握著,就熱了。被這個陌生的阿爸握著,被這個笑眯眯的阿姨握著,被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握著。他們的手不一樣,但都一樣暖。

晚上,何瑞安帶她去洱海邊散步。月亮很大,很圓,照在洱海上,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,把月亮和星星都收進去了。阿依站在岸邊,看著那片銀光閃閃的水,想起了金沙江。金沙江的水是渾黃的,急的,咆哮的。洱海的水是藍的,靜的,溫柔的。兩條不一樣的水,流到不同的地方,但都流進了海里。她不知道海在哪裡,但她知道,她離海越來越近了。

“何瑞安,你說,海是什麼樣的?”她問。

“很大。看不到邊。水是藍的,天也是藍的,分不清哪裡是水,哪裡是天。”

“你去過嗎?”

“沒有。但我聽人說過。”

“你想去嗎?”

“想。等我們攢夠了錢,一起去。”

阿依轉過頭,看著他。月光打在他臉上,他的眼睛很亮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她想起阿爾木阿普說的話——“我替你去。等我長大了,我去看海。看了回來告訴你,海是什麼樣的。”她現在身邊多了一個人。不是替她去,是陪她去。她不用一個人走了。有人陪她了。

“何瑞安,謝謝你。”她說。

“謝什麼?”

“謝謝你等我。謝謝你留在這裡。謝謝你沒有走。”
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五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嵌進去,十指相扣。他的手很暖,比洱海的水暖,比大理的太陽暖。她握著他的手,覺得這輩子,什麼都不怕了。

“阿依,”他說,“我不會走的。你去哪裡,我就去哪裡。你看海,我陪你看。你回涼山,我陪你回。你去金沙江邊撿石頭,我陪你撿。你雕木頭,我給你遞工具。你唱歌,我坐在旁邊聽。你哭,我給你擦眼淚。你笑,我陪你笑。你不說話,我也不說話。我就在你旁邊。不走了。”

阿依的眼淚下來了。她沒有擦,讓那些眼淚流著,流到嘴角,鹹的。但鹹過之後,是甜的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看著洱海。洱海的水是藍的,靜的,溫柔的。她想起金沙江的水是渾黃的,急的,咆哮的。兩條不一樣的水,流到不同的地方,但都流進了海里。她不知道海在哪裡,但她知道,她己經在海里了。在他的海里。在愛裡。那是一片看不見邊的大海,藍的,靜的,溫柔的。她不用去看海了。她己經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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