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從那以後,阿依和何瑞安經常在食堂見面。他說是學彝語,但每次見面,真正學彝語的時間不到十分鐘。剩下的時間,他們在聊天。聊各自的老家,聊各自的專業,聊各自喜歡看的書,聊各自不喜歡吃的菜。何瑞安不吃香菜,阿依不吃折耳根。何瑞安說,香菜有一種怪味,像肥皂。阿依說,折耳根也有一種怪味,像魚腥。兩個人互相嫌棄對方的忌口,又互相理解對方的挑剔。何瑞安說:“你不吃折耳根,不算正宗的西川人。”阿依說:“你不吃香菜,也不算正宗的雲南人。”何瑞安是白族人,老家在大理。兩個人爭論了半天,最後得出結論——都不正宗,但都真實。真實就夠了。
阿依發現,何瑞安是一個很細心的人。他會記住她說過的話,哪怕只是隨口一提。有一次阿依說,她小時候在寨子裡吃過一種野果,紫色的,小小的,酸甜酸甜的,後來再也沒吃過,連名字都忘了。過了幾天,何瑞安在食堂等她,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著一種紫色的果子。他說:“我在網上搜了半天,又問了幾個雲南的老鄉,最後在一個水果攤上找到了。你嚐嚐,是不是你說的那種?”阿依拿起一顆,放進嘴裡。酸甜酸甜的,汁水在嘴裡爆開,帶著一股山野的清香。她愣住了。就是這個味道。她找了十幾年的味道。她看著他,眼眶熱了。“你怎麼找到的?”他笑了笑。“想找,總能找到。”
阿依低下頭,把那些果子一顆一顆地放進嘴裡,吃得很慢,像是在吃一件很珍貴的東西。她想,這個人,跟別人不一樣。別人說話,只是說話。他說話,是把自己說過的話記住,然後變成行動。她不知道這算什麼,但她覺得,這很重要。比她吃過的任何野果都重要。
他們開始一起上自習。何瑞安要去圖書館佔座,阿依說不用,她在宿舍也能學。何瑞安說,宿舍太吵了,學不進去。阿依說,她習慣了。她從小就是在吵鬧的環境裡學習的,寨子裡有雞叫狗叫,有小孩哭大人罵,有拖拉機轟隆隆地從門口過。她學會了在吵鬧中安靜下來,把耳朵關掉,把心開啟。何瑞安聽了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從小就這麼苦。”阿依說:“不苦。習慣了就不苦了。”何瑞安看著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裡有心疼,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。她沒有躲,讓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溫溫熱熱的,像春天的太陽。
有一天晚上,他們從圖書館出來,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。月亮很圓,很亮,照在地上,像鋪了一層霜。何瑞安忽然停下來,看著天上的月亮,說:“阿依,你知道白族有個傳說嗎?關於月亮的。”阿依說:“不知道。你說。”他說:“傳說很久以前,月亮上住著一個白族姑娘,她每天都在那裡織布。她織的布又白又軟,從月亮上垂下來,掛在大理的蒼山上。白族的姑娘們就去撿那些布,做成衣裳。穿上那種衣裳的人,會變得很好看,也會變得很善良。”阿依笑了。“那你穿過嗎?”何瑞安說:“沒有。我是男的,不穿裙子。”阿依笑得更響了。她的笑聲在安靜的校園裡傳得很遠,驚起了樹上的一隻鳥,撲稜稜地飛走了。
何瑞安看著她笑,自己也笑了。笑了一會兒,他忽然收住了笑容,看著她,認真地說:“阿依,我不是開玩笑的。”阿依也收住了笑容,看著他。“什麼不是開玩笑的?”他說:“上次在禮堂,我說的那句彝語。”阿依愣了一下。她想起那句話——“????”。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不敢看他。
“阿依,我喜歡你。”
西個字,說得不重,不響,但每一個字都砸在她心上,砸得她生疼。她站在那裡,低著頭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想說“我也喜歡你”,但這句話像一塊石頭,卡在喉嚨裡,吐不出來。她不是不喜歡他。她是怕。怕喜歡了,就會失去。阿媽走了,阿爸老了,小曼走了,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走。她不敢再喜歡任何人了。怕喜歡了,他們也會走。
“阿依,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很穩,“你什麼時候想好了,什麼時候告訴我。我等。”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月光下,他的臉很柔和,眼睛很亮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他站在那裡,安安靜靜的,不急,不催,不逼。他只是在等。她忽然想起阿爸。阿爸也是這樣。阿爸等阿媽,等了那麼多年,等到阿媽走了,還在等。她不想讓任何人等她。等太苦了。她知道。她苦過。
“何瑞安,”她說,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怕你等不到。”
他笑了。“等不到也沒關係。等過了,就不後悔。”
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花香,帶著青草的氣息,帶著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說了一句話。聲音很輕,像風,像月光的影子,像金沙江的水聲。
“????。”
他愣住了。然後他笑了。笑得很輕,很短,但很真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五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嵌進去,十指相扣。他的手很暖,不像阿爸的手那樣糙,但一樣暖。她握著他的手,覺得這個夜晚不冷了。風不冷了,月亮不冷了,什麼都不冷了。
他們站在林蔭道上,手握著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圓圓的,白白的,像一面鏡子。鏡子裡有兩個人,靠在一起,看著同一個月亮。誰也不說話,但什麼都說了。過了很久,何瑞安鬆開手,說:“送你回去。”阿依說:“好。”兩個人並排走著,肩膀挨著肩膀,沒有牽手,但離得很近,近得能感覺到彼此手臂的溫度。走到女生宿舍樓下,她停下來,他也停下來。她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
“晚安。”他說。
“晚安。”她說。
她轉身走進宿舍樓,上了樓,跑到窗前,往下看。他還站在那裡,靠著路燈,仰著頭,看她的窗戶。她看見他,他看見了她。他揮了揮手。她也揮了揮手。他轉身走了,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那條空空的林蔭道,看了很久。月亮從這扇窗戶移到了那扇窗戶,她還在看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,也許是在看那條路,也許是在看那盞燈,也許是在看那個己經看不見的人。她低下頭,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給他發了一條訊息:“到了嗎?”回覆幾乎是秒回的:“到了。”她又問:“你什麼時候開始等我的?”他回:“從你在臺上唱歌的那一刻。”
她握著手機,站在窗前,笑了。眼淚掉下來了,但她沒有擦。讓那些眼淚流著,流到嘴角,鹹的。但鹹過之後,是甜的。她不知道這份甜能持續多久,也許一天,也許一年,也許一輩子。她不想知道。她只想在這一刻,握著手機,站在窗前,看著月亮,想著他。他是她的月亮。不是天上的那個,是心裡的那個。天上那個會缺,會圓,會落下去。心裡這個不會。它會一首在那裡,亮亮的,圓圓的,像一面鏡子。鏡子裡有兩個人,靠在一起,看著同一個月亮。誰也不說話,但什麼都說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