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阿依是在大二那年的春天,第一次見到何瑞安的。
那天學校搞民族文化節,每個民族的學生都要出一個節目。阿依被學生會的人拉去湊數,讓她唱一首彝族的歌。她不會唱流行歌,但她會唱彝族的古調。那是阿媽教她的,阿媽說是外婆的外婆傳下來的,唱的是山、是水、是風、是月亮。她猶豫了很久,最後還是答應了。不是因為她喜歡上臺,是因為她想讓更多的人知道,彝族不只有貧窮和苦難,還有歌,還有花,還有月亮。
上臺之前,她緊張得手心冒汗。她站在幕布後面,看著臺下的觀眾,黑壓壓的一片,看不清臉。她想起阿媽說過的話——“唱歌的時候,別想著臺下有人。你就想著山,想著水,想著風吹過樹梢的聲音。”她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幕布拉開了,燈光打在她臉上,白晃晃的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聽見主持人報了幕,聽見臺下有人鼓掌,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像有人在用錘子砸她的胸口。她睜開眼睛,看見了臺下的那片黑暗。她不怕了。她開口唱了。
她唱的是彝語,聲音不大,但很清亮。那首歌叫《阿依阿芝》,講的是一個彝家姑娘出嫁的故事。她離開寨子,離開阿媽,離開那片她長大的土地。她走啊走,走過了九十九座山,趟過了九十九條河,回頭一看,寨子己經看不見了,阿媽也看不見了。她哭了,淚水流進金沙江裡,江水漲了三尺。阿依唱著唱著,眼淚掉下來了。她想起了阿媽,想起了阿媽離開的那個雨夜,想起了阿媽走的時候沒有回頭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唱那個出嫁的姑娘,還是在唱自己。也許都一樣。都是離開,都是不捨,都是流不盡的淚。
臺下很安靜。沒有人鼓掌,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走動。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聽著,聽著那個從大山裡走出來的姑娘,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,唱著一首他們從未聽過的歌。那歌聲像風,從遙遠的地方吹來,吹過金沙江,吹過大涼山,吹過每一座寨子,吹到每一個人的心裡。他們聽不懂歌詞,但他們聽懂了那種痛。那種離開家的痛,那種再也回不去的痛。那種痛,不分民族,不分語言,不分地域。只要你有家,只要你想家,你就能聽懂。
她唱完了,臺下安靜了幾秒。然後響起了掌聲。掌聲很響,像潮水一樣湧過來,一波一波的,把她淹沒了。她站在臺上,燈光打在她臉上,白晃晃的。她看不清檯下的人,但她知道,他們在鼓掌。他們聽懂了。她鞠了一躬,轉身走下臺。走到幕布後面的時候,她的腿軟了,靠在牆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她的心臟跳得很快,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她閉上眼睛,感覺到眼淚還在流,順著臉頰往下淌,淌到嘴角,鹹的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沒擦乾淨,又擦了擦。這時候,她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你唱得真好。”
她轉過頭,看見一個人站在幕布旁邊。他個子不高不矮,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,袖子捲到胳膊肘,手裡拿著一本書,書是翻開的,但他沒有在看。他在看她。他的臉很白淨,眉眼清秀,嘴唇很薄,微微翹著,像是在笑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他就那麼看著她,安安靜靜的,不像是剛認識的人,像是己經認識很久了。
“謝謝。”阿依說。
“你是彝族的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難怪。你唱的歌,像山裡的風。”
阿依愣了一下。山裡的風。阿媽也這樣說過。阿媽說,你唱歌的時候,風會停下來聽。她以為只有阿媽會這樣說,沒想到一個陌生人也會。她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人不陌生了。她說不出為什麼,就是覺得不陌生。
“你是哪個學院的?”她問。
“中文系,大三。我叫何瑞安。”
“護理學院,大二。我叫阿依。”
“阿依……彝語裡是‘月亮’的意思吧?”
她又愣了一下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
他笑了笑。“我學過一點彝語。不多,就幾個詞。月亮,星星,山,水。還有一個詞——‘????’。”他說的時候,發音不太準,但她聽懂了。那句話的意思是——“我喜歡你”。她的臉一下子紅了,紅到耳根,紅到脖子。他看著她臉紅的樣子,笑了。“開玩笑的。別當真。”她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她的心跳得更快了,比剛才唱歌的時候還快。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。她從來沒有這樣過。
後來他們交換了聯絡方式。他說,他想學彝語,問她能不能教他。她說好。他說,那明天開始,食堂見。她說好。他走了以後,她站在幕布後面,站了很久。她低下頭,看著手機通訊錄裡新添的那個名字——何瑞安。她盯著那三個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手機揣進口袋裡,走出了禮堂。外面的風很暖,吹在臉上,癢癢的。她抬起頭,看見天上的月亮,彎彎的,像一彎新月。她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一種很輕的、很淡的、像風一樣吹過就散了的笑。但那個笑,是從心底泛上來的,暖洋洋的,像春天的太陽。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——“????。”她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。但她知道,她記住了。記住了他的聲音,記住了他的臉,記住了他說那句話時的表情。她記住了。像阿爾木阿普記住她小時候的每一件事一樣,她記住了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