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第十章
足浴城裡的技師,像水一樣流來流去。阿依莫來了一年多,身邊的人換了好幾茬。有的走了,去了更好的店;有的走了,回了老家嫁人;有的走了,去了阿依莫不知道的地方。她們走的時候,有的會打招呼,有的連招呼都不打,工牌往桌上一放,人就消失了。阿依莫不追問。她知道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。路不同,走不到一起。但有些人,她捨不得。比如小曼。
小曼後來真的走了。不是走了,是被一個客人帶走了。那個客人是開公司的,西十出頭,戴眼鏡,說話斯斯文文的,來店裡點過小曼幾次鍾。每次都點她,每次都給她帶禮物。有時候是一束花,有時候是一盒巧克力,有時候是一條絲巾。小曼收下了,笑著道謝,從來不問為什麼。有一天晚上,那個客人沒有來,派了一個司機來,開著一輛黑色的轎車,停在足浴城門口。司機進來,找到小曼,遞給她一個信封。信封裡是一張機票,一張房卡,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:“跟我走吧。”小曼看著那張紙條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工牌摘下來,放在前臺,收拾了自己的東西,跟著司機走了。她沒有跟任何人告別。阿依莫是在她走了以後才知道的。她站在休息室裡,看著小曼空出來的櫃子,櫃門開著,裡面什麼都沒有。她伸手摸了摸櫃子底,摸到了一樣東西。是一顆糖,橘子味的,硬糖,包裝紙皺巴巴的。她想起小曼每次從客人那裡回來,都會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,放在桌上,說:“誰要吃糖?”沒有人應。她就把糖一顆一顆地塞到每個人的櫃子裡。阿依莫的櫃子裡也有一顆。她沒捨得吃,一首放著。現在小曼走了,她把那顆糖從櫃子底摸出來,剝開糖紙,放進嘴裡。糖是甜的,橘子味的,甜得她想哭。她沒有哭。她把糖紙捋平,夾在手機殼後面。糖紙上印著一隻小兔子,豎著耳朵,笑眯眯的。她每次看到那隻小兔子,就想起小曼。想起她化妝的樣子,想起她醉酒的樣子,想起她哭著說“我回不去了”的樣子。她不知道小曼現在在哪裡,過得好不好。她只知道,小曼走了。走了就走了。不會回來了。就像阿媽一樣。走了就走了。不會回來了。
小曼走了以後,阿依莫更加沉默了。她不跟別的同事聊天,不參加她們的聚會,不打聽她們的私事。她只是按時上班,按時下班,按部就班地做著每一個客人。她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裡,壓在最底下,壓到看不見。她怕它們冒出來。冒出來了,她就控制不住了。她唯一釋放情緒的方式,是雕木頭。每天凌晨兩點下班,回到出租屋,她會在陽臺上雕一個小時。不管多累,不管多晚,她都要雕。她怕手生了。手生了,就雕不好了。雕不好了,就對不起阿爾木阿普。對不起他,就什麼都對不起了。
她雕的東西越來越好了。小鳥的翅膀不再一高一低,小兔的眼睛不再一隻大一隻小,花朵的花瓣不再歪歪扭扭。她雕的每一件東西都像活的,拿在手裡,感覺它們在呼吸。她有時候會把自己的作品拍下來,發給阿爾木看。阿爾木看了,總是回同樣的話:“????。”(我記住了。)她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說這句話。後來她問了,阿爾木說:“我記住了你的努力,記住了你的進步,記住了你在外面受的苦。我都記住了。”她握著手機,站在陽臺上,看著那條訊息,看了很久。成都的夜空看不見星星,只有遠處高樓上閃爍的航空燈,紅紅的一顆,一亮一滅的,像一個人在眨眼睛。她對著那顆紅點,說了一句彝語。她說:“????。”(我也記得你。)聲音很輕,被夜風吹散了。她知道阿爾木聽不見。但她覺得他聽見了。他是她阿普,她說的每一個字,他都能聽見。
有一天晚上,阿依莫接了一個女客人。三十來歲,穿著職業裝,頭髮盤得很高,看起來很乾練。她進門的時候,阿依莫正在大廳裡整理毛巾。她抬頭看了阿依莫一眼,忽然停住了。她盯著阿依莫的臉看了幾秒鐘,然後說:“你是彝族的吧?”阿依莫愣了一下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女客人笑了。“我見過你們彝族的姑娘,長得跟你很像。大眼睛,高顴骨,皮膚有點黑。很好看。”阿依莫低下頭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女客人坐下來,點了她的鐘。洗腳的時候,女客人問她:“你是哪裡人?”阿依莫說:“涼山。”女客人說:“涼山好遠啊。你怎麼來成都了?”阿依莫說:“打工。”女客人又問:“你家裡還有什麼人?”阿依莫說:“阿爸,阿媽,弟弟,妹妹。”女客人說:“你一個人在外面,不想家嗎?”阿依莫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想起阿媽,想起阿媽坐在溪邊唱歌的樣子。她想起弟弟,想起弟弟在電話裡說“姐,我考了第一名”。她想起妹妹,想起妹妹趴在視窗等她回家的樣子。她想起阿爾木,想起他站在工作室門口送她走的樣子。她的眼眶熱了,但沒有哭。她吸了吸鼻子,說:“想。但不能回去。回去了,就出不來了。”女客人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,握了握阿依莫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像阿媽的手。阿依莫差點沒忍住。她低下頭,繼續給女客人按腳。按完了,女客人站起來,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,遞給阿依莫。“我在一家公益機構工作,專門幫助從大山裡出來打工的女孩子。你有困難,可以找我。”阿依莫接過名片,看了看。名片上印著一個名字,一個電話,一個地址。她把名片揣進口袋裡,說:“謝謝姐。”女客人笑了笑,走了。阿依莫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裡。她低下頭,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,又看了一遍。她沒有打電話。她不知道打過去說什麼。她沒有困難。她只是有點累。累是正常的。誰不累呢?阿爸不累嗎?阿媽不累嗎?小曼不累嗎?大家都累。累著累著,就習慣了。習慣了,就不覺得累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,像金沙江的水,不停地流。阿依莫在足浴城裡做著她的客人,攢著她的錢,雕著她的木頭。她每個月往家裡寄兩千塊,比之前多了一些。她對自己更狠了,午飯從兩菜一飯減到一菜一飯,晚飯不吃,餓得胃疼,喝點熱水扛過去。她把省下來的錢全部存起來,存在一張銀行卡里,卡放在枕頭下面,每天晚上摸一摸,確認它還在。她不會用手機銀行,也不想去ATM機查餘額。她怕查了,發現數字漲得太慢,心裡急。急了就慌,慌了就想走捷徑。她不能走捷徑。她知道捷徑通向哪裡。通向小曼去的地方。通向阿媽走丟的地方。她不能去。她要走首路。首路遠,但穩。穩了,就不會摔。摔了,就爬不起來了。
有一天晚上,她接了一個老年客人。七十多歲,頭髮全白了,背駝著,走路顫顫巍巍的,拄著一根柺杖。他兒子陪他來的,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,戴著金錶,穿著名牌,說話嗓門很大。他把老人扶到沙發上坐下,對阿依莫說:“給我爸好好按,錢不是問題。”阿依莫點點頭,蹲下來,把老人的腳放進桶裡。老人的腳很小,瘦得只剩骨頭,皮膚幹得像樹皮,腳趾甲又厚又黃,有的己經變形了。阿依莫輕輕地把他的腳捧在手心裡,用毛巾蘸了熱水,一點一點地擦。老人低下頭,看著她。他的眼睛渾濁,像一潭死水,但看著她的時候,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姑娘,你叫什麼名字?”他問。
“我叫阿依莫。”
“阿依莫……好聽。你是彝族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年輕的時候,去過涼山。那時候修公路,我們連隊在那邊待了兩年。涼山好地方啊,山高,水清,人也好。寨子裡的人對我們很好,給我們送吃的,送喝的,過年還給我們殺了一頭豬。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。“那時候有個小姑娘,跟你差不多大,天天給我們送水。她穿著彝族的裙子,頭上戴著一頂銀帽子,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。她不會說漢話,我們也不會說彝話,但我們能聽懂彼此的笑。她笑起來很好聽,像山裡的風。”
阿依莫聽著,手上的動作沒有停。她輕輕地按著老人的腳,從腳心按到腳背,從腳背按到腳踝。她的手指很穩,力道剛好,不輕不重。老人的腳在她手心裡慢慢熱了,不再是涼的。
“後來公路修好了,我們走了。走的那天,她來送我們,站在路邊,手裡捧著一把野花。她把花塞到我手裡,說了兩個字。我聽不懂,但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她說的是‘再見’。”老人的眼睛紅了,但沒有流淚。他看著阿依莫,笑了笑。“姑娘,你讓我想起了她。你跟她一樣,眼睛亮亮的,像山裡的星星。”
阿依莫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她想起阿爾木阿普說過的話——“山裡的星星很亮,照在山坡上,銀白色的,像鋪了一層霜。”她不知道那個送水的小姑娘後來怎麼樣了,也許嫁人了,也許去了外地,也許還住在寨子裡,每天給路過的人送水。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個老人記了她一輩子。記了五十多年了。他不會忘的。就像阿爾木阿普不會忘阿媽一樣。有些人,你記了一輩子,他們不知道。但你記得。你記得就夠了。
按完了,老人的兒子付了錢,扶著他往外走。老人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過頭,看了阿依莫一眼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沒說。他只是笑了笑,然後轉身走了。阿依莫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他佝僂的背,看著他顫抖的腿,看著他兒子攙著他的手。她忽然想起了阿爸。阿爸的腰也不好,走路也是顫顫巍巍的。她不在他身邊,誰攙他?誰給他倒水?誰在他疼的時候給他遞止痛藥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欠他的。欠他的太多了。這輩子還不清了。下輩子吧。下輩子她當他的阿媽,把他背在背上,走到哪裡都不放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