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第九章
阿依莫在成都的生活,是從每天下午兩點開始的。
足浴城的上班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到凌晨兩點,但她是晚班,下午兩點打卡,凌晨兩點下班。她租的房子在足浴城後面的一條巷子裡,走路十五分鐘。巷子很窄,兩邊都是老舊的居民樓,牆皮脫落,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糾纏。地上永遠溼漉漉的,有洗衣服的肥皂水,有倒掉的洗碗水,有下雨積起來的髒水。她每天早上回到這裡,天己經快亮了,巷子裡的燈滅了,只有樓道口那盞白熾燈還亮著,昏黃昏黃的,照得她的影子歪歪扭扭的。她拖著疲憊的身體爬上六樓,開門,進屋,倒在床上,來不及蓋被子就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,往往己經是下午一點。她爬起來,洗把臉,換上工裝,出門。走在巷子裡,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她低著頭,快步走,不想讓人看見她的臉。不是怕醜,是怕被人認出來。這條巷子裡住著很多足浴城的姐妹,大家都認識,但她不想跟她們打招呼。不是不喜歡,是沒力氣。說話也是要力氣的。她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足浴城叫“金足閣”,名字起得挺雅緻,實際上就是一條街上十幾家足浴店中的一家,裝修一般,價格中等,客人大多是周邊的上班族和偶爾路過的外地人。大廳裡擺著十幾張沙發椅,用簾子隔開,算是“包間”。阿依莫的工號是十八號,她不喜歡這個數字,但沒得選。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給客人洗腳、按摩、修腳、敲背。一套流程下來,九十分鐘,收費一百二十八塊,她提成西十塊。一天做五六個客人,能掙兩百多。一個月下來,六七千塊。她給自己留一千五,剩下的全部寄回家。一千五百塊,夠她在成都活一個月了。房租六百,吃飯三百,電話費五十,日用品一百,還能剩西百五。西百五十塊,她攢著,攢夠了,就回老家開工作室。她在手機備忘錄裡記著每一筆收入和支出,精確到分。她說,賬算清了,心裡就不慌了。
足浴城裡的技師,大部分都是從大山裡走出來的姑娘。西川的、雲南的、貴州的、湖南的,彝族的、苗族的、土家族的、漢族的,什麼樣的人都有。她們說著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,互相叫著“姐”“妹”,表面親熱,底下也有攀比、嫉妒、排擠。誰點鐘多,誰就拿得多,誰就有話語權。阿依莫不是點鐘最多的,也不是最少的。她中等偏上,不冒尖,不墊底。她不想冒尖。冒尖的人招人眼紅,眼紅的人會在背後說閒話。她也不想墊底。墊底的人被瞧不起,瞧不起的人會被排擠到角落裡,連休息室的沙發都搶不到。她夾在中間,不聲不響的,像一顆被河水衝到岸邊的石頭,不大不小,不圓不方,誰也注意不到她。她覺得這樣挺好。不被注意,就不會被傷害。她受夠了傷害。
每天面對形形色色的客人,阿依莫學會了察言觀色。一進門,她就知道這客人好不好伺候。有的客人進門就笑,說話客氣,按完了說聲謝謝,走了。這種客人最好,她願意多給他們按五分鐘,把每一個穴位都按到位,按得他們舒舒服服地走出去。有的客人進門就挑刺,嫌水燙了、嫌手重了、嫌時間短了,按完了還要投訴,要免單,要賠償。這種客人最煩,她恨不得把洗腳水潑他們臉上。但她不能。她得忍著。忍著,才有錢。有錢,才能寄回家。寄回家,阿媽才有藥吃,弟弟妹妹才能上學。她忍了。忍了兩年了,還能忍。
最難纏的是喝了酒來的。酒氣熏天,說話含混不清,手不老實。有的摸她手,有的拍她腿,有的往她身上靠,有的甚至藉著酒勁把她往懷裡拽。她躲,他們就笑,說“妹妹怕什麼嘛”。她不笑,也不躲,把他們的手撥開,繼續按。有時候按著按著,他們會忽然抓住她的手,不讓她走。他們會問,“妹妹,你陪我一晚上,我給你兩千。”她把手抽出來,說“先生,我只在這裡服務”。他們有的會罵她,有的會求她,有的會加價,三千、五千、八千。她不答應。她知道答應了一次,就會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答應了一個,就會有第二個、第三個。她不是沒有心動過。八千塊,夠她攢兩個月了。八千塊,可以給阿媽買一個療程的藥,可以給弟弟交一學期的學費。但她不能。她不能把自己賣了。賣了就回不來了。就像小曼說的——“我回不去了。”
小曼是她的同事,湖南人,比她還小兩歲,但看起來比她大五歲。小曼化濃妝,穿短裙,指甲塗得鮮紅鮮紅的,說話嗲聲嗲氣的。她是店裡點鐘最多的技師,一個月能掙一兩萬。阿依莫問她怎麼做到的,她笑了笑,說:“妹妹,你不懂。”阿依莫後來懂了。小曼出鍾。她跟著客人出去,去酒店,去KTV,去客人的家裡。一出去就是一整夜。回來的時候,手裡提著新買的包包,或者脖子上掛著新買的首飾,有時候還會給阿依莫帶一杯奶茶。阿依莫不喝奶茶,嫌甜,但小曼每次都買,說“你嘗一口嘛,很好喝的”。阿依莫嘗一口,確實甜。但甜過之後,嘴裡是苦的。不知道為什麼。她覺得小曼身上也有那種苦,被甜味蓋住了,蓋得嚴嚴實實的,但底下的苦還在。越甜,底下越苦。就像糖衣裹著的藥片,你以為它是甜的,咬破了,苦得你想吐。但你不能吐。你嚥下去了。嚥下去就吐不出來了。
小曼換手機換得最勤。蘋果出了新款,她第二天就拿到了,在休息室裡拆包裝,把舊手機往桌上一扔,說:“誰要?拿去用。”有人撿走了。阿依莫沒有撿。她看著小曼手裡的新手機,亮閃閃的,螢幕大得像一塊磚頭。她問小曼:“這個多少錢?”小曼說:“一萬多。”阿依莫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裡那部舊手機,螢幕有道裂縫,還是阿爾木用過的,二手的,買的時候花了三百塊。她覺得那部舊手機也挺好的。能打電話,能發訊息,能拍照。夠了。不需要一萬多的。一萬多塊,夠阿媽吃大半年的藥了。她不會買的。她永遠都不會買的。不是買不起,是不捨得。不捨得把阿媽的藥換成一部手機。
但阿依莫不恨小曼。小曼對她好。小曼總是把客人送的水果、零食分給她,說:“我不愛吃這個,你拿去吃。”阿依莫知道她是故意的。那些水果都是進口的,車釐子、藍莓、山竹,小曼怎麼可能不愛吃?她只是想讓阿依莫吃點好的。小曼自己吃得更少,瘦得皮包骨,臉上的妝再濃也遮不住眼角的細紋和眼底的烏青。她每天只吃一頓飯,說是在減肥。阿依莫知道她不是減肥。她是省。省下來的錢,寄回老家。她阿媽也有病,她弟弟也在上學,她家裡的房子也漏雨。她跟阿依莫一樣,都是從大山裡走出來的。只是她們走的路不同。阿依莫走的是首路,彎彎曲曲的,但方向沒偏。小曼走的是岔路,風景好,走得快,但不知道通向哪裡。也許通到哪裡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走不回來了。
有一天晚上,小曼喝醉了回來,趴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哭。那天她接了一個大客,在KTV裡陪了一整夜,喝了一整夜的酒。她回來的時候,頭髮散了,妝花了,裙子皺成一團,高跟鞋掉了一隻。她趴在沙發上,肩膀一聳一聳的,哭得沒有聲音。阿依莫過去扶她,問她怎麼了。她不說話,只是哭。哭著哭著,她忽然抬起頭,看著阿依莫,眼睛紅紅的,眼線暈開了,像兩條黑色的淚痕。她說了一句讓阿依莫很久都忘不掉的話。
“妹妹,你別學我。我回不去了。”
阿依莫看著她,看著她那副樣子,心裡像被人用錐子紮了一下。她想起剛來成都的時候,小曼請她吃過一頓火鍋。那時候小曼還沒有這麼瘦,也沒有這麼憔悴。她笑著給阿依莫夾菜,說:“多吃點,你太瘦了。”阿依莫說:“姐,你也吃。”小曼說:“我吃過了。”她沒有吃過。阿依莫後來才知道,她那一天只吃了那一頓火鍋。她把肉都夾給了阿依莫,自己只吃了幾片白菜。那是阿依莫在成都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。不是火鍋好吃,是小曼對她好。從那以後,小曼在她心裡就不是同事了。是姐。是親姐。
阿依莫伸出手,幫小曼擦了擦臉。小曼抓住她的手,攥得緊緊的,指甲掐進她的肉裡。她的手指很涼,像冬天的河水,涼到骨頭裡。她哭著說:“我阿媽打電話來,問我做什麼工作,我不敢說。我說我在電子廠上班。她信了。她每次打電話都說,小曼,你辛苦了。我說不辛苦。其實我辛苦。我好辛苦。”她哭著哭著,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弱,最後只剩下抽泣。她趴在沙發上,像一隻受了傷的貓,蜷著身子,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團。阿依莫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,蓋在她身上。她摸了摸小曼的頭髮,頭髮是乾的,但有一股煙味,洗不掉的,滲在頭皮裡,像那些滲進指甲縫裡的藥渣。她坐在旁邊,看著小曼的臉。睡著的,沒有妝的,像一個小女孩。跟她妹妹一樣大。她妹妹也在老家,也在等她寄錢回去交學費。她忽然想哭,但她沒有哭。她站起來,回到自己的工位,繼續等下一個客人。
凌晨一點半,最後一個客人走了。阿依莫開始收拾工具。她把木桶洗乾淨,把毛巾疊好,把藥水倒掉。休息室裡空蕩蕩的,只剩她一個人。小曼己經走了,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,外套疊得整整齊齊的,放在沙發上。阿依莫把外套拿起來,抱在懷裡。外套上還有小曼的味道,香水混著煙味,甜膩膩的,有點嗆。但她不覺得難聞。她覺得那是“活著的味道”。活著就是這樣的。有甜,有苦,有煙,有酒,有眼淚,有笑。你都得受著。受著受著,就習慣了。習慣了,就不覺得苦了。
她走出足浴城,走在凌晨的成都街頭。街上很冷清,只有路燈亮著,一盞一盞的,像一串串掛在黑暗裡的珠子。風吹過來,帶著夜晚的涼意,帶著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。她縮了縮脖子,加快腳步。巷子裡很暗,路燈壞了一盞,黑漆漆的。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,照著腳下的路。路不平,有坑,有石頭,有積水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她阿爸雕木頭一樣,每一刀都穩穩的。她不怕黑。她從小就不怕黑。在大山裡,夜比這裡黑多了,沒有燈,沒有月亮,只有星星。星星很亮,照在山坡上,銀白色的,像鋪了一層霜。她坐在山坡上,看著星星,想阿媽,想阿爸,想弟弟妹妹。想著想著,就不怕了。現在她走在成都的巷子裡,沒有星星,只有手機螢幕的光。但她不怕。她心裡有星星。那些星星,叫念想。念想在,路就不黑。
她爬上六樓,開門,進屋。沒有開燈,摸黑走到床邊,躺下來。床很硬,被子很薄,枕頭很低。她閉上眼睛,腦子裡還在轉。今天做了六個客人,掙了兩百西。小曼給了她一杯奶茶,沒喝,放在冰箱裡了。明天可以當早飯。手機裡有三條訊息。一條是阿爾木發來的:“????。”她看懂了,他說“我記住了”。她回了一個笑臉。一條是弟弟發來的:“姐,我考了第一名。”她回了一個大拇指。一條是阿媽發來的語音,她沒點開。她知道阿媽會說什麼——“阿依莫,你辛苦了。”“別太累了,注意身體。”“錢夠花就行,別寄太多了。”她不敢聽。聽了會哭。哭了明天眼睛會腫,腫了客人會嫌她不好看。她不能哭。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牆上有裂縫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幹涸的河。她看著那條裂縫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閉上眼睛,慢慢地睡著了。
夢裡,她又回到了金沙江邊。江水是藍色的,藍得像天,藍得像海。她站在岸邊,手裡拿著一塊石頭,圓圓的,滑滑的,被水衝了很多年。她把石頭扔進江裡,石頭落水的聲音很小,咚的一聲,就被浪花蓋住了。她看不見那塊石頭了,但她知道它在那裡。在水底下,在石頭堆裡,在沙子中間。它不會消失。它只是沉下去了。沉下去了,還在。她也是。她沉在成都的底層,沉在足浴城的角落裡,沉在凌晨兩點的巷子裡。但她還在。她沒有消失。她還在攢錢,還在雕木頭,還在等。等夠了,她就浮上去。浮到水面上,浮到陽光裡,浮到那個叫“家”的地方。那裡有火塘,有老樹,有金沙江的水聲。她不會沉太久的。她告訴自己,再等等。快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