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41章 足浴技師(1)

作者:楊適存·8小時前

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
第八章

阿爾木後來才知道,這些從大山裡走出來的女孩子,有相當一部分在外面做的是足浴技師。

他不是從別人那裡聽說的,是從阿依莫嘴裡。有一天晚上,收工之後,大家坐在一起吃飯。阿依莫吃了兩口,忽然放下筷子,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。她說:“我以前在廣東的時候,也是做技師的。”桌上的幾個女孩子都看著她,沒有人說話。阿爾木也看著她,沒有問,等著她往下說。

她說,那是在東莞,一家很大的足浴城,上下三層,光技師就有一百多個。她們每天從中午十二點工作到凌晨兩點,十西的小時,中間只有半個小時吃飯。手泡在藥水裡,泡得發白,泡得脫皮,泡得指縫裡全是藥渣。藥水是配好的,一大桶,熱的,冒著蒸汽,手伸進去,燙得人首吸氣。但你不能縮,縮了客人就不高興。客人不高興,就不點你的鐘。不點鐘,就沒錢。沒錢,就寄不回家。她咬著牙,把手伸進去,一泡就是一天。泡到後來,手指頭的皮皺得像老樹皮,指甲蓋發黃,手背上的汗毛都燙沒了。但她不覺得苦。她說,比在家裡種地強。種地一年到頭,掙不了幾個錢。在這裡,一個月能掙好幾千。好幾千塊,夠家裡花一年了。她把錢寄回家,給阿媽治病,給阿爸買藥,給弟弟妹妹交學費。她自己捨不得花,一碗麵吃三頓,一件衣裳穿三年。她不覺得苦。她覺得值。

阿爾木聽著,沒有說話。他想起阿支,想起她那雙被洗潔精泡得發白的手,想起她手背上被油燙傷的疤,想起她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。她也是從大山裡走出來的。她也是這樣,什麼都肯幹,什麼苦都能吃。她跟著他,從縣城到省城,從省城到這個城市。她沒有享過一天的福。她走了,他怨過她。但現在他不怨了。他懂了。她不是不想留下來,是留不下來。她太苦了。苦到心裡空了,苦到需要什麼東西把它填上。哪怕是賭桌上的那點刺激,哪怕是那個男人嘴上的那點甜。她填了,填不上。越填越空。空到最後,什麼都沒了。

他有時候會想,如果當初他多陪陪她,多跟她說說話,多牽牽她的手,她會不會就不走了?他不知道。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。他只知道,他欠她的。這輩子還不清了。下輩子吧。下輩子他當牛做馬,還給她。

阿依莫說完那些話之後,低下頭,繼續吃飯。她吃得很慢,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裡送,像是怕吃快了就沒了。阿爾木看著她的碗,碗裡只有白飯,沒有菜。他把那盤炒肉片端起來,撥了一大半到她碗裡。阿依莫抬起頭,看著他,眼睛紅紅的。“阿爾木阿普,我不吃肉。”阿爾木說:“多吃肉,手才有勁。沒勁怎麼雕木頭?”阿依莫看著碗裡的肉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夾起一塊,放進嘴裡,嚼了很久,像是在嚼一件很珍貴的東西。她的眼淚又下來了,但她沒有擦,讓那些眼淚流著,流到嘴角,鹹的,混著米飯,一口一口地嚥下去。

在工作室待了三個月,阿依莫學會了雕花、雕鳥、雕小魚。她雕得最好的是一隻鷹,翅膀展開的,爪子收著的,頭微微側著,像是在看什麼。阿爾木看了,問她:“你知道彝語裡鷹怎麼說嗎?”她搖搖頭。她說:“??,窩羅。雄鷹。我們彝族人說,雄鷹高飛,彝家代代傳。你雕的這隻鷹,飛得起來。”阿依莫看著那隻鷹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阿爾木,眼睛亮亮的。“阿爾木阿普,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,開一個自己的工作室。”阿爾木笑了。“好。你開。開得比我大。”她點點頭,低下頭,繼續雕。

後來阿依莫走了。她去了成都,在一家足浴店裡當技師。走的那天,阿爾木送她到門口。她揹著那個蛇皮袋,站在陽光下,瘦瘦小小的,像一棵剛種下去的小樹苗。阿爾木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,塞到她手裡。她不要,推回去。他又塞過去,說:“拿著。不是給你的,是借你的。等你開了工作室,再還我。”阿依莫攥著那疊錢,攥得緊緊的,指節發白。她想說什麼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她只是給阿爾木鞠了一個躬,很深很深的躬,彎到腰都首不起來。阿爾木把她扶起來,說:“別鞠了。走吧。好好幹。”她點了點頭,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“阿爾木阿普,我會回來的。”阿爾木笑了。“我知道。我等你。”她轉過身,走了。這次沒有回頭。

阿依莫去了成都以後,白天在足浴店上班,晚上雕木頭。她在出租屋的陽臺上支了一張小桌子,擺上工具,下了班就雕。雕到半夜,雕到眼睛酸了,雕到手指頭抽筋了。她不覺得累。她說,雕木頭的時候,心裡是靜的。靜了,就不想那些煩心事了。她雕了很多小東西,小鳥、小兔、小花朵,放在一個紙箱子裡,攢著。攢夠了,拿到夜市上去賣。買的人不多,但她不在乎。她說,能賣就賣,賣不了就留著。等攢夠了錢,她就回老家,開一個自己的工作室。就像阿爾木阿普那樣。

阿爾木聽說了,笑了。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,也是這樣。什麼苦都吃過,什麼罪都受過,但心裡有團火,燒著,燒著,就不覺得苦了。那團火,叫念想。有念想的人,不會倒。他相信阿依莫也不會倒。她會像雄鷹一樣,飛高了,飛遠了,飛到她想去的地方。飛累了,落下來,落在一個叫“家”的地方。那裡有火塘,有老樹,有金沙江的水聲。她會在那裡生根,發芽,開花。他等得到。

阿依莫每個月都會給阿爾木打電話。電話裡,她總是說一樣的話——“阿爾木阿普,我挺好的。”“今天又雕了一個小東西,回頭拍給你看。”“錢攢了一些了,還差一點。”阿爾木聽著,應著,不多問。他知道她報喜不報憂,就像他對阿依一樣。有些苦,只能自己咽,說出來就輕了,輕了就不像苦了。但他知道她苦。他什麼都知道。有一天晚上,阿依莫打來電話,聲音有些啞。“阿爾木阿普,我今天雕了一隻鷹。”阿爾木說:“拍給我看看。”她拍了發過來。阿爾木點開照片,看了很久。那隻鷹鵰得很好,翅膀的角度,爪子的姿態,頭的方向,都對了。比他雕的還好。他把手機放下,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上有星星,不多,稀稀拉拉的,像誰不小心撒了一把米。他看著那些星星,笑了。他想起阿依莫剛來的時候,雕的第一隻鳥,歪歪扭扭的,翅膀一高一低。現在她雕的鷹,比他雕的還好。她的翅膀長硬了,可以飛了。

他給她回了一條訊息,只有兩個字:“????。”(我記住了。)過了很久,阿依莫回了一條語音。他點開,聽見她在哭。不是大哭,是那種壓抑的、悶在胸腔裡的、像野獸一樣的嚎。她哭著說:“阿爾木阿普,我想回家了。”阿爾木握著手機,站在窗前,聽著她的哭聲,聽了很久。他沒有說話,讓她哭著。哭夠了,他說:“想回就回來。門開著。”她沒有回來。第二天,她發來一條訊息:“阿爾木阿普,我不回了。我再攢半年,就夠了。等我。”阿爾木看著那條訊息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打了三個字:“我等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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