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40章 雄鷹高飛(1)

作者:楊適存·5小時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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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
第七章

阿依去省城上大學之後,阿爾木的工作室裡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張照片。

照片是阿依臨走那天拍的。那天早上,阿爾木破天荒地沒有去工作室。他幫阿依把行李提到樓下,一箇舊行李箱,塞得鼓鼓囊囊的,拉鍊都快崩開了。箱子裡裝的是阿依全部的家當——幾件換洗衣服、一雙新買的運動鞋、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英語詞典,還有那隻歪耳朵的兔子。阿依說,她都這麼大了,不帶玩具了。阿爾木說,帶著吧。想家的時候,看看它。阿依沒有拒絕,把兔子塞進了箱子的最底層。

陽光很好,照在巷子裡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阿爾木站在工作室門口,靠著門框,看著阿依。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,揹著一箇舊書包,書包帶子一邊長一邊短,她歪著身子揹著。頭髮紮成馬尾,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箍著,幾縷碎髮垂在耳側。她的臉被曬得有點黑,顴骨上有幾顆淡淡的雀斑,眼睛亮亮的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她站在那裡,笑得很甜。不是那種刻意的、擺出來的笑,是從心底泛上來的、忍不住的、像泉水一樣往外湧的笑。

阿爾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說:“站好,拍張照片。”阿依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阿爸,你什麼時候學會拍照了?”阿爾木說:“早就會了。別動。”他舉起手機,對準阿依。手機是阿依用第一個學期的獎學金給他買的,不是新的,二手的,螢幕有一道細細的裂痕,但不影響用。阿爾木用了半年了,還不太會用,拍照的時候手在抖,拍了好幾張都是糊的。他拍一張,看看,刪了,再拍一張,又刪了。阿依站在那裡,笑得臉都僵了,說:“阿爸,你到底會不會拍?”阿爾木說:“會。別急。”他終於拍了一張清楚的。照片裡,阿依站在工作室門口,陽光打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翹著,像一彎新月。身後的木牌上,“阿爾木木雕工作室”幾個字清清楚楚的。阿爾木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,然後把它設成了手機桌布。

阿依走了以後,阿爾木去了一趟列印店,把那張照片洗了出來,五寸的,過了塑,放在工作臺上,抬眼就能看見。雕木頭雕累了,他就抬頭看一眼。看一眼,就不累了。有時候他會對著照片說話,說的都是些瑣碎的事——“今天接了一個大活,雕一對門楣,掙了兩千塊。”“你阿依莫姐姐雕了一隻鷹,比阿爸雕的還好。”“你吃飯了沒有?別省錢,多吃點肉。”照片不會回答,但他覺得阿依聽見了。她一定聽見了。她是他女兒,他說的每一個字,她都能聽見。

工作室的生意越來越好了。來找他雕東西的人從縣城排到了市裡,有人專門開車幾百公里來找他。他雕的鷹、雕的鳳凰、雕的彝家姑娘,被很多人喜歡。有人說他的木雕有靈魂,有人說他的木雕會說話。他聽了,笑笑,不說話。他知道,木頭本來就會說話。你用心聽,它就說了。你不用心聽,它說了你也聽不見。他的木雕說的不是別的話,說的是彝家的話,說的是山的話,說的是金沙江的話。那些話,城裡人聽不懂,但他們覺得好聽。好聽就夠了。

他開始帶徒弟。來學的都是老家寨子裡的年輕人,跟他當年一樣,從大山裡走出來,沒有學歷,沒有手藝,只有一身力氣。他們叫他“阿爾木阿普”,跟在他後面,學怎麼選料,怎麼下刀,怎麼打磨。他教得很慢,很仔細,每一刀都示範給他們看。他告訴他們,雕木頭不是雕木頭,是雕心。心穩了,手就穩了。手穩了,刀就穩了。刀穩了,木頭就活了。他們聽懂了,點點頭,低下頭繼續雕。有時候雕壞了,他們不敢吭聲,把壞了的木頭藏在角落裡。阿爾木發現了,也不罵他們,只是把壞了的木頭拿出來,指給他們看,說:“這裡刀重了,這裡刀輕了。重了的地方補不回來,輕了的地方還可以再雕一刀。下次記住。”他們記住了。下次果然不犯同樣的錯了。

來的徒弟裡,女孩子居多。她們都是從大涼山走出來的彝族姑娘,十幾歲就出來打工了。有的在飯館洗過碗,有的在工地搬過磚,有的在電子廠熬過夜。她們的手跟阿爾木一樣,粗糙,骨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什麼。有的是灰,有的是泥,有的是油。但她們的手很巧,學得很快。阿爾木教一遍,她們就會了。雕出來的花鳥魚蟲,活靈活現的,比男孩子雕的還好。阿爾木看著她們的手,想起了一個人。想起阿支。阿支的手也是這樣。糙糙的,硬硬的,但很巧。她會繡花,會納鞋底,會做衣裳。她還會編竹簍,編得又快又好,寨子裡的人都找她編。她的手閒不住,總得做點什麼。閒著就慌,慌了就難受。阿爾木以前不懂,後來懂了。閒不住的人,心裡都苦。一閒下來,苦就湧上來了。她們不敢閒。不敢讓那些苦湧上來。湧上來了,就壓不住了。

這些女孩子裡,有一個叫阿依莫的,跟阿依同名。她是從美姑縣來的,家裡窮,兄弟姐妹五個,她排老二。她十五歲就出來打工了,在成都的飯館裡洗過碗,在重慶的電子廠裡熬過夜,在廣東的鞋廠裡踩過縫紉機。她幹過很多活,去過很多地方,但掙的錢不多,寄回家的更少。她聽說阿爾木在這裡開工作室,招徒弟,包吃包住,就來了。她來的時候,身上只剩幾十塊錢,一個蛇皮袋裝著全部家當。蛇皮袋是化肥袋改的,上面還印著“複合肥”三個字,洗得發白了,但字還在。她把蛇皮袋放在門口,站在工作室中間,環顧西周,看著牆上掛著的那些木雕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裡有光,不是淚光,是那種看見了什麼熟悉的東西、從記憶深處泛上來的、舊舊的、昏黃的亮,像一盞很久沒有點過的燈,忽然被擦亮了。

阿爾木看了她一眼,沒有問她為什麼來,也沒有問她能幹什麼。他只是指了指角落裡的那張空桌子,說:“坐那兒吧。”阿依莫坐下來,拿起一塊木頭,開始雕。雕的是一隻鳥,歪歪扭扭的,翅膀一高一低。她雕得很慢,每一刀都很小心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她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緊張。她怕雕壞了,怕阿爾木說她不是這塊料,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這條路又斷了。她雕了一個下午,雕完了,把那隻鳥放在桌上,退後兩步,低著頭,不敢看阿爾木。阿爾木走過來,拿起那隻鳥,看了看。鳥是歪的,翅膀一高一低,身上的羽毛刻得亂七八糟的,鳥嘴太尖了,尾巴太短了。但他笑了。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雕的第一隻鳥,也是歪歪扭扭的,翅膀一高一低。他阿普看了,笑了,說:“????,????。”(雄鷹高飛,彝家代代傳。)他把這句話說給阿依莫聽。阿依莫聽不懂彝語,阿爾木給她翻譯了。她聽了,低下頭,繼續雕。雕著雕著,眼淚掉下來了,滴在木頭上,把鳥的翅膀洇溼了一塊。她沒有擦,讓那些眼淚留在木頭上,繼續雕。雕完了,她把那隻鳥放在桌上,退後兩步,看了看。鳥還是歪歪扭扭的,翅膀還是一高一低。但她覺得好看。阿爾木也覺得好看。他把那隻鳥放在架子上,跟阿依小時候雕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鳥擺在一起。兩隻鳥,都是歪的,都是一高一低。但它們並排站著,像是在笑。笑得很輕,很淡,像風吹過水麵,起了一層細細的漣漪。

阿依莫在工作室裡住了下來。她睡在倉庫後面的小隔間裡,一張木板床,一床薄被子,一個枕頭。被子是阿爾木從家裡拿來的,洗得乾乾淨淨的,曬過太陽,有一股陽光的味道。阿依莫躺在那張床上,聞著被子上陽光的味道,哭了。她很久沒有睡過這麼幹淨的床了。在電子廠的時候,她睡的是十二個人的大通鋪,被子是別人蓋過的,硬邦邦的,有一股汗臭味。在飯館的時候,她睡的是地下室,潮溼,發黴,牆角有老鼠。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,睡不乾淨的地方,穿不乾淨的衣服,過不乾淨的日子。現在她躺在這張乾淨的床上,聞著陽光的味道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她不敢出聲,怕阿爾木聽見。她把臉埋在枕頭裡,哭了一會兒,哭夠了,擦乾眼淚,閉上眼睛。她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鷹,翅膀展開的,飛在金沙江上面。江水是藍色的,藍得像天,藍得像海。她飛得很高,很高,高到看不見地面。她不害怕。她知道自己不會掉下去。因為她是鷹。鷹不會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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