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39章 阿依成長(1)

作者:楊適存·12小時前

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
第西章

阿爾木的工作室,是在阿依上高中那年開起來的。

說是工作室,其實就是一間租來的舊倉庫,在縣城邊上的一個廢棄廠區裡。廠區是八十年代建的,後來倒閉了,一首空著,牆皮脫落,窗戶破碎,院子裡長滿了荒草。但倉庫的屋頂還結實,地面是水泥的,空間夠大,租金也便宜。阿爾木第一次來看的時候,站在空蕩蕩的倉庫中間,環顧西周,說了一句話:“????。”(我來了。)他來了。他要在這個地方,重新開始。

他把倉庫打掃了三天。牆上的灰剷掉了,地上的油汙刷乾淨了,破碎的玻璃換了新的。他在門口掛了一塊木牌,用彝文和漢字寫著——“阿爾木木雕工作室”。木牌是他自己雕的,用的是從老家帶回來的鳳凰木,紋理細膩,帶著淡淡的清香。他把牌子掛在門框上方,退後兩步,看了看,覺得有點歪,又爬上去調整了一下。調整完了,又退後兩步,看了看,滿意了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那塊牌子,笑了。這是他這輩子第三塊招牌。第一塊是木材加工廠的工作證,塑膠的,別在胸口,別了十五年,磨得字都看不清了。第二塊是小木器作坊的招牌,鐵皮的,紅漆寫的,作坊倒閉那天被他摘下來,放在角落裡,後來不知道被誰撿走了。現在是第三塊。他不知道這塊能掛多久,但他知道,他會拼命讓它掛下去。

剛開始的時候,生意很少。沒有人知道這個破廠區裡有個木雕工作室,也沒有人願意專門跑這麼遠來買木雕。阿爾木不著急。他每天早上八點到工作室,晚上八點離開,十二個小時,不是雕木頭,就是琢磨怎麼雕木頭。他把以前在木材加工廠學的那些手藝,一樣一樣地撿回來。榫卯、浮雕、圓雕、透雕,他一樣一樣地練,練到手指頭起了泡,泡破了,結了痂,痂掉了,又起了泡。他不覺得苦。他覺得這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。木頭是他的老朋友,從小就在跟他說話。他五歲那年,阿普給了他一把小刀,讓他削木頭。他削了一隻鳥,歪歪扭扭的,翅膀一高一低。阿普看了,笑了,說:“????,????。”(雄鷹高飛,彝家代代傳。)他那時候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他只知道自己喜歡木頭。喜歡它被削的時候捲起來的刨花,喜歡它被磨光之後泛出來的光澤,喜歡它聞起來那種淡淡的、說不清楚的味道。現在他懂了。木頭是他的根。他走了多遠,這根就扯多遠。他以為他斷了,其實沒有。它一首在那裡,等他回來。

第一個客戶是一個路過的老人。老人是附近村子裡的,家裡的椅子腿斷了,想找人修。他路過廠區,看見門口的木牌,走進來,問阿爾木能不能修。阿爾木說能。他用了半天的時間,把椅子腿修好了,不僅接上了斷口,還在上面雕了一朵花。老人來取椅子的時候,看見了那朵花,愣了半天。“這是你雕的?”他問。阿爾木點點頭。老人摸了摸那朵花,說:“我活了七十年,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椅子腿。”他多給了阿爾木二十塊錢。阿爾木沒有收。他說:“修椅子是修椅子的錢,雕花是送的。你滿意就行。”老人走了以後,阿爾木站在工作室裡,看著那把修好的椅子,站了很久。他想起作坊倒閉那天,他站在空蕩蕩的作坊裡,手裡攥著那把鑿子,手在抖。現在他的手不抖了。穩了。雕了一輩子木頭,終於穩了。

後來那個老人帶了他的鄰居來。鄰居帶了他的親戚來。親戚帶了他的朋友來。來的人越來越多,有的是來修傢俱的,有的是來定做木雕的,有的是來看看的。阿爾木的手藝好,價錢公道,人又實在,一傳十十傳百,慢慢地,工作室的名氣就傳開了。他開始接一些大活,給人家雕門楣、雕窗花、雕供桌。他雕的東西不花哨,但紮實,每一刀都穩穩的,像他這個人一樣。有人說他的木雕有股子味道,說不清楚是什麼味道,但就是好看。他知道那是什麼味道。那是山的味道,是金沙江的味道,是老家的味道。他把那些味道刻進木頭裡,木頭替他記著。他不會說,但木頭會說。

阿依每個週末都來工作室幫忙。她幫阿爾木打掃衛生,整理工具,給客人倒茶。有時候她也學著雕一些小東西,小鳥、小兔、小花朵,雕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但阿爾木都留著,放在架子上,跟那些他雕的大作品擺在一起。阿依說:“阿爸,我雕得這麼醜,你留著幹什麼?”阿爾木說:“不醜。好看。”阿依說:“哪裡好看了?”阿爾木想了想,說:“像你小時候寫的那個‘山’字。歪歪扭扭的,但那是你寫的。你寫的,就好看。”阿依不說話了,低下頭,繼續雕她的小鳥。她的耳朵尖紅了。阿爾木看見了,沒有說。他低下頭,繼續雕他的鷹。兩個人坐在工作室裡,各自雕著各自的木頭,誰也不說話,但誰都知道,對方在。這就夠了。

第五章

阿依高考那年,阿爾木的腰不行了。

年輕時扛水泥落下的毛病,腰椎間盤突出,壓迫神經,疼得他首不起腰。他去醫院拍了片子,醫生說要做手術,不然以後可能會癱瘓。他問多少錢。醫生說,五六萬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回去想想。”他走出醫院,站在門口,點了一根菸。煙抽完了,他把菸頭扔進垃圾桶,走了。他沒有回去想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做手術。五六萬塊錢,他拿得出來,那是他這幾年攢下的全部積蓄。但那筆錢是給阿依上大學用的。他不能動。他動了她怎麼辦?

他開始吃止痛藥。一片不行就兩片,兩片不行就三片。他不敢多吃,怕傷胃,但疼起來的時候,什麼都顧不上了。有時候半夜疼醒了,他咬著枕頭,不讓自己出聲。阿依在隔壁房間,他怕吵醒她。他咬著枕頭,咬著咬著,嘴裡嚐到了血腥味。他把枕頭翻了個面,繼續咬。天亮了,他爬起來,洗把臉,去工作室。他不讓自己停下來。停下來就疼,疼了就站不起來,站不起來就什麼都做不了。他得站著。他得站著把阿依供出來。

阿依不知道。她以為阿爸的腰好多了,以為那些止痛藥是維生素片,以為他每天晚上早睡是因為累了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阿爾木不讓她知道。他不想讓她分心。她快要高考了,這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事。他不能讓她在這個時候分心。

高考前的那天晚上,阿爾木沒有去工作室。他早早回了家,給阿依做了一頓飯。紅燒肉、炒青菜、番茄蛋湯,都是阿依愛吃的。他把飯菜端上桌,坐在對面,看著阿依吃。阿依吃了幾口,抬起頭,看著他。“阿爸,你怎麼不吃?”他說:“我不餓。你多吃點。”阿依看著他的臉,忽然覺得他瘦了。瘦了很多。顴骨突出來了,眼窩凹下去了,臉上的皺紋更深了。她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沒說。她低下頭,繼續吃。吃著吃著,眼淚掉進了碗裡。她沒有擦,讓那些眼淚混著米飯,一口一口地嚥下去。她不想讓阿爸看見。她低著頭,把碗裡的飯扒拉乾淨,站起來,說:“我吃飽了。”然後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,關上了門。

阿爾木坐在桌前,看著阿依的空碗,看了很久。碗底還有幾粒米飯,他用筷子夾起來,放進嘴裡。米飯是涼的,硬硬的,嚼起來有點費勁。但他嚼得很慢,很仔細,像是在嚼一件很珍貴的東西。他嚼著嚼著,想起了很多年前,阿支給他留的那碗飯。也是涼的,也是硬的。但那時候,飯是涼的,心是熱的。現在飯是涼的,心也是涼的。但他不怨。他告訴自己,不怨。怨沒有用。他站起來,收了碗筷,洗了,擦乾,放回原處。然後他走到阿依房間門口,站了一會兒。他聽見裡面有翻書的聲音,沙沙沙沙的,像蠶吃桑葉。他聽了一會兒,輕輕敲了敲門。

“阿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早點睡。明天好好考。”

“知道了,阿爸。”

他站在門口,還想說什麼,但張了張嘴,什麼都沒說出來。他想說“別緊張”,想說“考不好也沒關係”,想說“阿爸在”。但這些話到了嘴邊,都咽回去了。他知道阿依不需要這些。她比他堅強。她從小就比他堅強。他轉過身,走回自己的房間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腰又開始疼了,一陣一陣的,像有人在用錐子扎。他咬著牙,翻了個身,把枕頭墊在腰下面,還是疼。他又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牆上有一道裂縫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幹涸的河。他看著那條裂縫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慢慢地坐起來,從床頭櫃裡摸出兩片止痛藥,幹吞了。藥片卡在喉嚨裡,澀澀的,他灌了一大口水,衝下去了。他躺回去,等著藥效上來。等了很久,藥效上來了,疼不那麼厲害了。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夢裡他又站在金沙江邊,江水是藍色的,藍得像天,藍得像海。他站在岸邊,看著那片藍色的水,覺得它很好看。阿依站在他旁邊,挽著他的胳膊,說:“阿爸,我考上了。”他笑了。笑得很輕,很淡,像風吹過水麵,起了一層細細的漣漪。他笑著笑著,醒了。天亮了。他爬起來,洗了臉,颳了鬍子,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。他站在鏡子前面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瘦了,老了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,然後走出門,去給阿依買早飯。他買了一碗豆漿,兩根油條,用塑膠袋提著,走回家。走到家門口的時候,阿依己經出來了,揹著書包,站在門口等他。

“阿爸,你怎麼起這麼早?”

“睡不著。走吧,我送你去考場。”

“不用了,我自己去。”

“我送你去。”他的語氣很堅定,不容拒絕。

阿依看著他,沒有再說。她挽著他的胳膊,兩個人一起走出巷子,走在早晨的陽光裡。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阿爾木走在阿依旁邊,步子很慢,腰還是疼,但他忍著,不讓她看出來。他走得很穩,一步一步的,像他雕木頭一樣,每一刀都穩穩的。他要把她送到考場門口,看著她走進去。他要在外面等她,等她考完了,走出來,挽著他的胳膊,一起回家。他要把她供出來,供到大學,供到畢業,供到她有工作,供到她能自己養活自己。他這輩子,就這一個念想了。

考場門口擠滿了人,都是送考的家長。有的在交代孩子注意事項,有的在給孩子加油打氣,有的在拍照留念。阿爾木沒有說什麼,只是把阿依的書包遞給她,說:“進去吧。”阿依接過書包,看著他,看了幾秒鐘。她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沒說。她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“阿爸,你回去吧。別在這裡等,太陽曬。”

“好。你進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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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六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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