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沿著江邊往回走。路不好走,碎石硌腳,坡陡的地方要手腳並用。阿爾木走在前面,阿依跟在後面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,兩個影子靠在一起,一個高一點,一個矮一點,都瘦瘦的,長長的。走了一會兒,阿依忽然叫了他一聲。
“阿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,金沙江的水,會流到海里去嗎?”
“會。”
“海是什麼樣的?”
“很大。比金沙江大一萬倍。看不到邊。水是藍的,天也是藍的,分不清哪裡是水,哪裡是天。浪很高,比房子還高。風很大,吹得你站不穩。海鷗在天上飛,白色的,一群一群的,像雲。沙灘是白的,細的,踩上去軟軟的,腳印一下子就沒了。”
“你去過嗎?”
“沒有。但我聽人說過。以前在廠裡的時候,有個工友是福建的,他說他從小在海邊長大。他跟我說了很多海的事。他說海是鹹的,不能喝。他說海里有魚,比人還大。他說海上有船,能裝幾千個人。他說海的那邊還有別的國家,坐船要坐很多天才能到。他說這些的時候,眼睛是亮的。我問他,你為什麼要來這裡?他說,因為這裡有錢掙。他說他想掙夠了錢,回家去,在海邊蓋一棟房子,每天看日出。後來他走了。不知道回去了沒有。”
“你想去嗎?”
阿爾木想了想。“想。但太遠了。我走不了那麼遠。”
“我替你去。”阿依說,聲音很堅定,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承諾,“等我長大了,我去看海。看了回來告訴你,海是什麼樣的。”
阿爾木停下來,轉過身。月光打在他臉上,他的眼睛很亮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,幾縷飄在臉上,她也沒有理。她站在那裡,背挺得首首的,下巴微微抬著,像一棵剛剛長出樹幹的小樹。他在這棵小樹身上,看見了他自己。看見了他年輕時候的樣子,站在金沙江邊,腿發軟,但眼睛是亮的。看見了他阿媽站在鳳凰樹下,等了一輩子,沒有等到鳳凰,但眼睛是亮的。看見了他阿普坐在老榕樹下,雕那隻歪歪扭扭的木鳥,雕了一整年,雕完了,在背面刻了兩個字——“飛吧”。他們都是這樣。眼睛是亮的。不管日子多苦,不管路多遠,不管等不等得到。眼睛是亮的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頭。“好。你替我去。看了回來告訴我。”
阿依笑了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阿爸的手。五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嵌進去,十指相扣。阿爸的手很糙,骨節粗粗的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木屑。但他的手是熱的。她握著他的手,覺得這世上所有的路,都不怕了。再長的路,有人牽著,就不長了。再黑的夜,有人陪著,就不黑了。再冷的冬天,有人捂著,就不冷了。她握著他的手,走過了那片亂石灘,走過了縣城最後一條街,走進了巷子。巷子裡的燈一盞一盞的,像一串串掛在黑暗裡的珠子。他們走在巷子裡,影子拖在身後,長長的,瘦瘦的。
走到家門口的時候,阿爾木掏出鑰匙,開了門。屋裡很暗,但他沒有開燈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屋裡,看著那張桌子,那把椅子,那個擺著他雕的木頭的架子。桌子上放著他雕了一半的鷹,翅膀的角度還是不對。架子上擺著那隻木鳳凰,翅膀展開的,像要飛起來。它飛了幾年了,還沒有飛走。它還在那裡,在他家裡,在他桌上,在他手邊。他每天都能看見它。他每天摸著它的翅膀,想起他阿媽說的那句話——“等你回去了,把它帶回來給我看看。”他沒有帶回去。他阿媽沒有看到。但那隻鳳凰還在。他還在。他女兒還在。
他轉過身,看著阿依。她站在門口,月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她手裡還攥著那塊石頭,攥得緊緊的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頭。“進去吧。早點睡。”
她點了點頭,走進去。走到自己房間門口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
“阿爸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進去了,關上了門。阿爾木站在客廳裡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走到桌前,坐下來,拿起那隻雕了一半的鷹。他看了看,覺得翅膀的角度還是不對。他拿起鑿子,輕輕地修了一下,又修了一下。木屑掉下來,細細的,卷卷的,像刨花。他吹了一口氣,木屑飛起來,在燈光下飄了一會兒,落在地上。他修到第三下的時候,翅膀的角度對了。不是要飛走的,是要落下來的。落在這張桌上,落在這個家裡,落在他手心裡。他把鷹放在桌上,退後兩步,看了看。這次對了。他笑了。他把鑿子放下,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窗外的天上有星星,不多,稀稀拉拉的,像誰不小心撒了一把米。他看著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,看見窗臺上放著一塊石頭。圓圓的,滑滑的,在月光下泛著青光。是金沙江的石頭。阿依放在那裡的。他把它拿起來,放在手心裡。石頭是涼的,但握著握著,就熱了。他握著它,站在窗前,看著遠處的天。天很藍,很高,很遠。
他想起女兒說的話——“我替你去。”他笑了。他知道她會去的。她會去看海,看了回來告訴他,海是什麼樣的。她會站在海邊,看著那片比金沙江大一萬倍的藍色,聽著比金沙江更響的浪聲,踩著比沙子更細的沙灘。她會撿一塊石頭,圓圓的,滑滑的,被海水衝了很多年的,揣進口袋裡,帶回來給他。他等得到。他一定能等到。他轉過身,走進屋裡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窗外的風在吹,巷子裡的燈在亮,金沙江的水在流。他聽著那些聲音,覺得它們像一首歌。唱了很久了,從他出生的時候就開始唱了。唱他阿爸的命,唱他阿媽的苦,唱阿支的笑,唱女兒的淚。唱了半輩子了,還在唱。不會停的。
他聽著聽著,睡著了。嘴角翹著,像在笑。他夢見金沙江的水變成了藍色的,藍得像天,藍得像海。他站在江邊,看著那片藍色的水,覺得它很好看。比金色的好看。藍色的水是靜的,平的,像一面鏡子。鏡子裡有他,有阿依,有阿支。他們都站在江邊,靠著彼此的肩膀,看著同一條江。誰也不說話,但什麼都說了。風吹過來,帶著水腥氣,帶著泥土的氣息,帶著女兒口袋裡的石頭的氣息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笑了。笑得很輕,很淡,像風吹過水麵,起了一層細細的漣漪。那個笑,在夢裡,在江邊,在月光下,留了很久。大概會留一輩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