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37章 金沙江畔的笑聲(1)

作者:楊適存·7天前

金沙江畔的笑聲

一

阿爾木是在一個春天的傍晚,帶女兒阿依去金沙江邊的。

那天他在工作室裡雕了一整天的木頭,雕的是一隻鷹。翅膀展開了,爪子是收著的,頭微微側著,像是在看什麼。他雕了很久,雕到眼睛酸了,手也抖了。他把鷹放在桌上,退後兩步,看了看,覺得不對。翅膀的角度不對,太開了,像要飛走,不像要落下。他把鷹拿起來,想改,但改了三次,還是不對。他放下鑿子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是橘紅色的,太陽快落山了,西邊的雲燒成了一片,像誰在天上潑了一盆鐵水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阿依,走,我們去江邊。”

阿依正在裡屋寫作業,探出頭來,一臉詫異:“現在?”

“現在。”他說,“天快黑了,再不去就來不及了。”

阿依放下筆,披了一件外套,跟著他出了門。他們住在縣城邊上,離金沙江不遠,走路二十來分鐘。一路上,阿爾木沒有說話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的,背微微駝著,頭髮白了一半。夕陽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瘦瘦的,歪歪的,像一根被人折彎了的鐵條。阿依走在他後面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他老了。不是那種慢慢變老的,是那種一下子變老的。就像一棵樹,你天天看著它,不覺得它有什麼變化。但有一天你忽然發現,它的葉子黃了,枝幹枯了,風吹過來的時候,沙沙的聲音跟以前不一樣了。她加快腳步,走到他旁邊,挽住了他的胳膊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。但阿依覺得,那是笑。

他們走過縣城最後一條街,穿過一片亂石灘,金沙江就在眼前鋪開了。江面很寬,水是渾黃的,像一鍋沒有濾乾淨的米湯。水流很急,打著漩渦,卷著泥沙,轟隆隆地往下游奔。對岸的山是青灰色的,山頂上有一團雲,慢慢地飄著。太陽己經落了一半,半張臉藏在山後面,把最後的金光潑在江面上。江水被染成了金紅色,一閃一閃的,像有千萬條小魚在水面上跳。那光從水面上反射起來,打在岸邊的石頭上,打在阿爾木的臉上,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。他的臉被照得紅紅的,皺紋更深了,像刀刻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

阿爾木站在江邊,看著那片金紅色的光,看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帶著水腥氣,帶著泥土的氣息,帶著遠處村子裡誰家在做飯的煙火氣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笑了。這次是真笑了。笑得很輕,很淡,像風吹過水麵,起了一層細細的漣漪。那笑聲很短,很快就散了,被江風吹走了,捲進那些漩渦裡,跟著江水一起流走了。但阿依聽見了。她很久沒有聽見阿爸笑了。她都快忘了阿爸笑起來是什麼樣子。

“阿爸,你笑什麼?”她問。

“沒笑什麼。”他說,“就是覺得好看。”

“什麼好看?”

“江。太陽。山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一些,“你阿媽以前也喜歡來這裡看江。”

阿依沒有說話。她知道阿爸很少提起阿媽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提。一提,心裡那個窟窿就漏風,風灌進來,涼颼颼的,堵都堵不住。她有時候半夜醒來,聽見阿爸在客廳裡坐著,不抽菸,不喝水,就那麼坐著。她透過門縫看他,他坐在桌前,面前放著那隻木鳳凰,手指頭摸著鳳凰的翅膀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她不叫他,她知道他不需要被打擾。他只是在想一個人。想一個走了很久的人。想了很久了,大概還會想很久。但今天他主動提了。阿依覺得,阿爸心裡那個窟窿,也許沒有以前那麼大了。風還在灌,但沒那麼涼了。

“她來這裡幹什麼?”阿依問,聲音很輕,怕驚動了什麼。

“看水。”阿爾木說,“她說看著江水,心裡就靜了。在寨子裡的時候,她就喜歡看水。寨子後面有一條小溪,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頭。她經常一個人坐在溪邊,把腳伸進水裡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她說,水在流,日子也在流。你抓不住水,也抓不住日子。但你可以看著它流,看著它流走,心裡就不慌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看著江水,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。“她跟我說這些話的時候,我不懂。我說,水有什麼好看的?流走了就沒了。她笑了,說你不懂。後來我懂了。她走了以後,我就懂了。”

阿依看著江水,看著那些漩渦、那些浪花、那些金紅色的光。她想起小時候,阿媽帶她去溪邊洗衣服。阿媽蹲在石頭上,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衣服,棒槌打在溼衣服上,發出沉悶的“嘭嘭”聲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在旁邊玩水,捉小魚。小魚從她手指縫裡溜走了,滑溜溜的,抓都抓不住。她急得首哭,阿媽笑了,說:“魚是抓不住的。你讓它遊,它還會回來的。”她沒有等到那些魚回來。阿媽也沒有回來。她走了,像那些小魚一樣,從她手指縫裡溜走了,再也沒有回來。她不怨阿媽。她知道阿媽不是故意走的。阿媽是被那個男人騙走的。騙走了,就回不來了。就像江水,流走了,就流走了。你站在岸邊,看著它流,什麼也做不了。

“阿爸,”阿依輕聲問,聲音有些發抖,“你還想阿媽嗎?”

阿爾木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太陽又落下去了一點,金紅色的光變成了暗紅色,江面上的碎金少了一半。久到對岸的山從青灰色變成了灰黑色,山頂上的雲融進了天空裡。久到阿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正準備說“不想說就算了”。然後他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,像風,像江水拍在岸上的聲音,像很多年前阿媽在溪邊說“你讓它遊,它還會回來的”。

“不想了。想也沒有用。她走了,我有你。有你,就夠了。”

阿依的眼淚下來了。她沒有擦,讓那些眼淚流著,流到嘴角,鹹的。她靠在阿爸的肩膀上,肩膀很瘦,硌得她臉疼。但她沒有移開,就那麼靠著,靠了很久。她能感覺到他肩膀上的骨頭,硬硬的,硌著她的顴骨。她能聞見他身上木屑的味道,還有一點點水泥灰的味道,洗不掉的,嵌在衣服的纖維裡,嵌在他皮膚的紋理裡。她閉上眼睛,把那些味道記住。這是阿爸的味道。不管她以後走到哪裡,不管她長到多大,不管她變成什麼樣的人,她都會記得這個味道。金沙江的水,阿爸的肩膀,月光下的沉默。她記住了。

風停了,江面平了一些,金紅色的光慢慢暗下來,變成了紫色,變成了灰色,變成了深藍色。對岸的山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,山頂上的雲不見了,融進了天空裡。天上有星星,不多,稀稀拉拉的,像誰不小心撒了一把米。那些星星倒映在江面上,一晃一晃的,像在眨眼睛。阿依抬起頭,看著那些星星,忽然問:“阿爸,你說,阿媽現在在哪裡?”

阿爾木抬起頭,也看著那些星星。星光落在他眼睛裡,亮了一下,又滅了。“不知道。也許在哪個城市,也許在哪個村子,也許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。他想起老村長說過的話,那個騙走阿支的男人,專騙牌桌上輸紅了眼的女人,騙光了錢,就把人賣到外地。他不敢想。他不敢想阿支現在在哪裡,在做什麼,過得好不好。他怕一想,心就疼。疼得他站不住,疼得他想蹲下來,抱著頭,像那天在雨裡一樣,嚎一場。但他不能嚎。女兒在旁邊。他得站著。他得讓她看見,她阿爸是站著的。站著的,就不會倒。

“阿爸,”阿依的聲音從夜色裡傳過來,輕輕的,軟軟的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“我不恨阿媽。你也不要恨她。”

阿爾木低下頭,看著女兒。月光打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很亮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她的臉型像阿支,下巴尖尖的,嘴唇薄薄的,笑起來嘴角往上翹,像一彎新月。但她的眼睛像他,黑黑的,深深的,像兩口井。井底有什麼,別人看不見,但他看得見。有火。有那種燒了半輩子、被生活澆了無數次、但始終沒有滅的火。他看著那雙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頭。她的頭髮很軟,跟阿支的一樣。他摸了一下,就收回來了。他怕摸久了,會想起阿支。

“不恨。”他說,“恨一個人太累了。我不想累了。”

阿依笑了。笑得很輕,很短,但很真。笑聲在江面上散開,被水帶走了,但她覺得它沒有消失。它留在風裡了,留在石頭縫裡了,留在那些漩渦裡了。她挽著阿爸的胳膊,站在江邊,看著江水。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,慢慢地流著。流到很遠的地方,流到她看不見的地方。但她知道,它一首在流。不會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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