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一定。有時候有,有時候沒有。”
“那沒有的時候呢?”
“沒有的時候,就看水。水也很好看。”
阿依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她靠在阿爸的肩膀上,閉上眼睛。風又吹過來了,帶著水腥氣,帶著泥土的氣息,帶著阿爸身上木屑的味道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把這個味道記住了。她聽見江水的聲音,轟隆隆的,像一匹永遠跑不累的馬。她聽見遠處村子裡有狗叫,有人在喊誰回家吃飯。她聽見阿爸的心跳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穩。她聽著那些聲音,覺得它們像一首歌。唱了很久了,從她出生的時候就開始唱了。唱她阿爸的苦,唱她阿媽的淚,唱她自己的長大。唱了十幾年了,還在唱。不會停的。她聽著聽著,睡著了。
二
阿爾木在金沙江邊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阿依靠在他肩膀上,呼吸均勻,像是睡著了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張著嘴,呼吸很輕,像一隻蜷在他肩膀上的貓。她的頭髮被風吹散了,幾縷飄在他臉上,癢癢的。他沒有叫醒她,就那麼站著,讓她靠著,讓她睡著。他怕一動,她就醒了。醒了,就不靠了。她長大了,不像小時候那樣動不動就趴在他背上了。他珍惜每一次她靠過來的機會。他知道,這樣的機會會越來越少。她會越走越遠,越飛越高,最後像那隻鷹一樣,翅膀展開,飛到他夠不著的地方。他不想她飛。但他不會攔她。他雕了一輩子的鷹,每一隻都是翅膀展開的,要飛的。他不雕關在籠子裡的鳥。他雕的鳥,都是要飛的。他女兒也一樣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這樣站在江邊。那時候他剛從寨子裡出來,第一次看見金沙江,站在岸邊,腿發軟。水太急了,轟隆隆的,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。他覺得這條江會把他吞了,連骨頭都不剩。他不敢靠近,站在遠遠的地方,看著那些漩渦,看著那些浪花,看著那些被水沖走的木頭、樹枝、垃圾。他想,這條江跟他一樣,什麼都留不住。留不住木頭,留不住樹枝,留不住他阿爸的命,留不住他阿媽的病,留不住阿支的笑。什麼都留不住。他蹲在岸邊,撿了一塊石頭,扔進江裡。石頭落水的聲音很小,咚的一聲,就被浪花蓋住了。他扔了很多塊,每一塊都很快被吞沒,連個泡都不冒。他覺得他自己就是那塊石頭,被扔進這條江裡,沉到底下,再也浮不上來。
但後來他學會了看江。不是看它流走了什麼,是看它留下了什麼。它留下了石頭,被水衝得圓圓的、滑滑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,撿起來握在手心裡,涼涼的,但握著握著就熱了。它留下了沙子,細細的、軟軟的,踩上去腳印陷進去,像一個一個的印章,證明你在這裡站過。它留下了風,從江面上吹過來,帶著水腥氣,帶著泥土的氣息,帶著遠處山上野花的香味,灌進你的領口,涼颼颼的,但你不躲,你迎著風站著,覺得整個人都被洗乾淨了。它留下了月亮,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銀光,一閃一閃的,像在跟他說什麼。它留下了他女兒的腳印,她小時候光著腳在沙灘上跑,腳印一串一串的,歪歪扭扭的,像剛學會走路的樣子。它留下了他女兒的笑聲。她站在江邊,把石頭扔進水裡,看它濺起水花,咯咯地笑。那笑聲落在江面上,被水帶走了,但在他心裡留下了。留了很久,大概會留一輩子。
“阿爸,你在想什麼?”阿依醒了,抬起頭,揉著眼睛問他。她的眼睛還有睡意,朦朦朧朧的,像江面上的霧。她的臉上有他衣服的褶痕,一道一道的,紅紅的。
“在想你小時候。”
“我小時候怎麼了?”
“你小時候,第一次來江邊,害怕,不敢靠近。我抱著你,走到水邊,把你的腳伸進水裡。你嚇得哇哇叫,說你會被沖走的。我說不會的,阿爸在,你不會被沖走的。你信了。你趴在我背上,讓我揹著你在江邊走。走了很遠,走到天黑了,走到月亮出來了。你在我背上睡著了,口水流了我一脖子。你小時候口水特別多,睡覺流口水,吃飯流口水,笑起來也流口水。你阿媽說,你上輩子是條魚,在水裡遊習慣了,到了岸上還管不住嘴。”
阿依笑了,笑得很響,不像剛才那麼輕了。她的笑聲在江面上散開,驚起了幾隻水鳥,撲稜稜地飛起來,在月光下畫了幾道弧線,又落回水面上。“我不記得了。”
“我記得。”阿爾木說,“你小時候的事,我都記得。你第一次走路,是在寨子後面的曬穀場上。你扶著牆站了很久,不敢邁步。我蹲在前面,拍著手叫你。你看著我,看了很久,然後鬆開手,邁了一步,摔了。爬起來,又邁了一步,又摔了。摔了七跤。第八跤沒摔,你走了三步,撲到我懷裡。我抱著你,你在我懷裡笑了,露出兩顆小米粒一樣的牙齒。你第一次叫阿爸,叫的是‘巴巴’,叫了半年才改過來。每天早上你醒了,就趴在床邊喊‘巴巴’,喊到我起來抱你。你第一次寫字,是在出租屋的桌子上。我拿了一張報紙,翻到空白的一面,給你一支鉛筆。你寫了一個‘山’字,歪歪扭扭的,上面一橫太長,下面一橫太短,中間一豎歪到左邊去了。你說那是鳳凰山。我看了半天,沒看出來哪裡像鳳凰山。但你說像,就像。你第一次考試,考了六十分,回來哭了一場。你說別的同學都考了八九十分,你太笨了。我說你不笨。你只是還沒學會。下次考好就行。下次你考了八十分,回來笑著給我看試卷,說阿爸,我進步了。我說對,你進步了。那些事,我都記得。”
阿依的眼淚又下來了。她不知道阿爸記得這麼多。她以為他忙著扛水泥,忙著還債,忙著操心那些她不懂的事,顧不上記這些小事。她以為那些事只有她記得。原來他都記得。他什麼都記得。他的心裡裝著一本賬,不是欠錢的賬,是欠她的賬。他覺得自己欠她的。欠她一個完整的家,欠她一個不跑掉的阿媽,欠她一件新衣裳、一個新書包、一頓有肉的飯。他不說,但她知道。他每次把錢交到她手裡的時候,手指頭都在抖。他怕她覺得少,怕她覺得不夠,怕她覺得這個阿爸沒本事。她從來沒有覺得。她只覺得那雙手很暖。那雙手扛過水泥,雕過木頭,握過鑿子,握過她阿媽的手,握過她阿普的手,握過她奶奶的手。那雙手什麼都握過,什麼都留不住。但握住她的時候,是穩的。穩穩的,不會松。
“阿爸,”阿依的聲音有些啞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“你以後不要那麼累了。我長大了,我可以掙錢了。”
阿爾木愣了一下。他看著女兒,看著她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,看著她眼睛裡那種他熟悉的東西——那種叫“扛”的東西。她學會了。她學會了他扛了半輩子的東西。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心疼。他想起他阿媽走的時候,拉著他的手說,阿爾木,你苦了。他說不苦。他阿媽說,你騙我。你跟你阿爸一樣,什麼都扛,什麼都不說。扛著扛著,就把自己扛垮了。他說不會的。我不會垮的。我垮了,阿依怎麼辦?他阿媽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閉上了眼睛。他答應他阿媽的,他不會垮。他得站著。他得讓她看見,她阿爸是站著的。現在他女兒也學會了扛。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心疼。也許都一樣。也許這就是命。一代一代的,扛著。扛著扛著,就長大了。扛著扛著,就老了。扛著扛著,就走了。
“你好好讀書。”他說,“掙錢的事,是阿爸的事。你讀好書,考上大學,找一份好工作,以後就不用像阿爸這麼累了。”
“我不想讓你累。”
“不累。”他說,“有你,就不累。”
阿依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他的臉上有很多皺紋,額頭上的,眼角的,嘴角的,一道一道的,像金沙江兩岸的山脊。他的頭髮白了一大半,在月光下閃著銀光。他老了。他真的老了。但他站在這裡,站在金沙江邊,站在月光下,站在她面前。他沒有倒。他不會倒。她笑了。笑得很輕,很短,但很真。她挽著阿爸的胳膊,站在江邊,看著月亮。月亮圓圓的,白白的,像一面鏡子。鏡子裡有兩個人,站在江邊,靠著彼此的肩膀,看著同一個月亮。誰也不說話,但什麼都說了。
三
他們準備回去的時候,阿爾木忽然蹲下來,從地上撿了一塊石頭。石頭不大,圓圓的,被水衝得很光滑,在月光下泛著青光。他把石頭放在手心裡,看了很久。他翻來覆去地看,用手指摸著它的表面,感受那些被水沖刷了無數年的紋路。那些紋路很細,一圈一圈的,像樹的年輪。他把石頭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有水的味道,有沙子的味道,有太陽曬過的味道。他把石頭遞給阿依。
“拿著。”
“這是什麼?”
“金沙江的石頭。帶回去,做個念想。”
阿依接過來,放在手心裡。石頭是涼的,但握著握著,就熱了。她能感覺到它在她手心裡慢慢地變暖,像一顆被捂熱了的心。她把它揣進口袋裡,拍了拍,確認它不會掉出來。她又摸了摸,隔著衣服,能感覺到它的形狀,圓圓的,硬硬的,硌著她的大腿。她喜歡這種感覺。像有一個人在她口袋裡,陪著她走。
“阿爸,你說這塊石頭是從哪裡來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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