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雨裡的傘
丁化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指尖捏著發燙的手機,螢幕上是醫院發來的繳費提醒,旁邊還攤著兒子下週要交的私立中學學費通知單,以及下午剛從公司帶回來的、還沒來得及修改的專案方案。
窗外的雨下得淅淅瀝瀝,敲打著玻璃,像極了她心裡密密麻麻的愁緒。牆上的掛鐘指向晚上十點,丈夫陳凱還在公司加班,電話裡只匆匆說了句“晚點回”,便沒了下文。
人到中年,丁化欣早就懂了,哪有什麼真正的歲月靜好。年少時總以為長大就能萬事順遂,可真的走到西十歲這道坎,才發現生活從來都是風雨交加,而能為自己遮風擋雨的,終究只有自己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,起身走到父母的臥室門口,門虛掩著,裡面傳來母親輕微的咳嗽聲。上個月父親體檢出腰椎間盤突出加重,走路都費勁,母親的高血壓也反反覆覆,隔三差五就要去醫院拿藥、複查。她每天下班先趕去父母家安頓好,再匆匆接兒子放學,回家做飯,剛把碗筷收拾進洗碗機,兒子小遠就抱著作業本磨磨蹭蹭湊過來,耷拉著腦袋喊:“媽,這題我不會。”
丁化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強撐著扯出一抹笑。白天在公司被領導當眾否決方案,被一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明裡暗裡比下去,腰腹酸脹得像是綁了塊石頭,連說話都覺得費力氣。可看著兒子仰著的小臉,她還是把湧到嘴邊的疲憊嚥了回去,拉過椅子坐下:“哪道題?媽媽教你。”
是道小學數學應用題,不算難,無非是先算總價再求單價。丁化欣耐著性子,掰著手指頭講第一遍,小遠眨巴著眼睛點頭,嘴裡跟著唸叨“懂了懂了”;講第二遍,她特意放慢語速,把公式寫在草稿紙上,小遠的目光卻飄到了桌角的變形金剛上,手指偷偷勾著玩具的衣角;講第三遍時,丁化欣的聲音己經不自覺拔高,指尖點著題目上的數字,指節都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聽清楚了嗎?總價除以數量等於什麼?!”
小遠被她吼得一哆嗦,筆尖在作業本上戳出個黑窟窿,眼眶瞬間紅了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,嘴裡還嘟囔著:“我本來就不懂……”
看著兒子哭紅的眼睛,丁化欣心裡的火氣“噌”地竄到頭頂,又猛地被一股愧疚壓了下去。她猛地站起身,胸口劇烈起伏著,轉身衝進廚房,對著水龍頭狠狠掬了兩把冷水拍在臉上。冰冷的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,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眼圈發黑、頭髮凌亂的女人,突然覺得一陣荒誕。
曾幾何時,她也是個會為了一支口紅開心半天的“少女”,會和閨蜜吐槽偶像劇的狗血劇情,會對著鏡子琢磨新出的眼影色號。可現在呢?她的生活被醫院繳費單、學費通知單、專案方案和兒子的作業填滿,連崩潰都要掐著時間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喉嚨裡的哽咽,重新走回書桌前。小遠還在抽抽搭搭,作業本上的淚痕暈開了字跡。丁化欣蹲下身,聲音沙啞卻溫柔:“對不起,媽媽不該吼你。我們再試一次,好不好?”
她握著兒子的小手,一筆一劃地在草稿紙上演算,刻意放慢了語速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,指標指向十一點,她的眼皮越來越沉,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,一邊是專案方案裡被領導劃掉的紅叉,一邊是父親的腰椎片和母親的降壓藥,還有眼前這道怎麼講都好像講不通的數學題。
小遠終於寫出正確答案的時候,丁化欣幾乎要熱淚盈眶。她抬手摸了摸兒子的頭,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:“真棒,你看,這不就會了嗎?”
等把兒子哄上床,丁化欣癱坐在沙發上,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她掏出手機,翻到朋友圈裡昔日閨蜜曬出的下午茶照片,精緻的蛋糕、氤氳的咖啡,背景是灑滿陽光的落地窗。
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,突然自嘲地笑了笑。中年少女的體面,大概就是在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時候,還能笑著說“我沒事”;是被兒子的作業逼到瀕臨崩潰的時候,還能硬生生把火氣嚥下去,轉身做回溫柔的媽媽。
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,陳凱回來了。他身上帶著雨的潮氣,看到沙發上的丁化欣,腳步放輕了些。他沒問什麼,只是默默走過去,給她倒了杯熱水,坐在她身邊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丁化欣的手指冰涼,被陳凱溫熱的掌心裹住,那點暖意順著指節蔓延到心底,堵了一晚上的委屈,突然就有了宣洩的出口。她沒抬頭,聲音悶悶的:“今天輔導小遠寫作業,我差點沒忍住把他的作業本……”
後半句沒說出口,她的肩膀輕輕聳動了一下。陳凱沒打斷她,只是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,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,像哄孩子一樣,一下一下,很有節奏。
“我知道,”陳凱的聲音帶著疲憊,卻格外溫柔,“前幾天我輔導他,也差點把計算器摔了。這小子,隨我,小時候對數學就不開竅。”
丁化欣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眼淚卻跟著掉了下來。她埋在陳凱的懷裡,把白天在公司受的委屈、輔導作業的煩躁、照顧父母的焦慮,一股腦地倒了出來。她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,語無倫次地說著,說著領導的刻薄,說著同事的內卷,說著父母的體檢報告,說著小遠那道怎麼講都不會的數學題。
陳凱只是聽著,偶爾應一聲“嗯”“辛苦了”,手掌始終輕輕拍著她的後背。客廳裡沒有開燈,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,照著兩個疲憊的中年人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丁化欣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陳凱低頭看她,發現她己經靠在自己肩上睡著了,眉頭還微微皺著,眼角還掛著淚痕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,往臥室走。
路過書桌時,他瞥見了攤開的專案方案,上面密密麻麻的紅叉刺眼得很。他腳步頓了頓,輕輕嘆了口氣。
人到中年,誰不是在風雨裡咬牙硬撐?不過是有人在你撐不住的時候,能借你一個肩膀,能握住你冰涼的手,能懂你那些沒說出口的艱辛。
哪有什麼歲月靜好,不過是學會了在風雨中給自己撐傘。傘下是父母的安康、孩子的成長,傘沿外是沒完沒了的壓力和疲憊,可只要傘還在,只要身邊的人還在,她就必須挺首腰桿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