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上高樓
宋知白站在上陽宮外的石橋上時，日頭正烈。
洛水被曬出一層薄薄的金光，晃得人眼睛發花。她抬手遮了遮，眯眼望向那一片硃紅色的宮牆。黛色瓦頂在藍天下勾勒出分明的稜角，飛簷翹角像鳥張開的翅膀，有一種隨時要騰空而去的姿態。
她沒有撐傘，也沒有戴帽子，揹包裡只有一本翻舊了的《大唐西域記》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。汗沿著鬢角往下淌，她卻站了很久，久到橋頭賣冰粉的大爺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。
“姑娘，進去看看唄，站這兒多曬。”
宋知白笑了笑，沒應聲。
她不是不想進去，她是不敢。
五年前，她還是個坐在博士宿舍裡熬夜寫論文的人，研究方向是唐代宮廷建築制度，上陽宮是她花了整整兩年時間啃下來的課題。那時候她能閉著眼睛畫出觀風殿的平面圖，能把《唐六典》裡關於離宮的部分背得一字不差，能把韋弘機建造上陽宮的每一個時間節點精確到月份。
她甚至寫過一篇論文，專門考證上陽宮洛水長廊的具體位置，被導師誇了整整三分鐘。
三分鐘。
那是她學術生涯最後的高光時刻。
後來她沒讀完博士。母親一場大病，她回了老家，找了份出版社的工作，校對地方誌，工資不高不低，日子不鹹不淡。論文沒再發過，課題沒再申過，那些關於唐代建築的知識像落灰的書，擱在腦子角落裡，一年比一年難翻。
這次來洛陽，是出差。出版社要出一套河洛文化叢書，她負責其中一卷的校對，順路來實地看看。
順路。
她對自己說了兩遍這個詞，終於邁開步子，走進了上陽宮的大門。
一進門，硃紅宮牆在兩側展開，黛色瓦頂投下陰影，暑氣忽然就退了幾分。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，縫隙裡鑽出細細的青苔。遊客不多，三三兩兩，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廊下乘涼，一個穿漢服的女孩舉著團扇在荷花池邊轉圈，裙裾掃過石階，攝影師蹲在地上喊“再慢一點”。
宋知白沒有拍照。
她沿著中軸線往裡走，經過客省院，繞過甘露殿，最後在觀風殿前的廣場上站定。這座正殿復建得極有氣勢，面闊九間，進深五間，斗拱層疊出挑，樑柱上的雕花繁複而剋制，盛唐氣象撲面而來。
她知道，真正的唐代建築比這還要雄渾。那些留存到今天的唐代木構——南禪寺、佛光寺，體量不大，卻有某種難以言說的力量，像山石一樣沉穩，像大地一樣厚重。上陽宮的原貌早己湮滅在史料裡，如今的復建是基於考古發掘和歷史文獻的再創作，算不上百分之百的還原，但那種唐風的氣韻，是到位的。
她在廣場上站了很久。
久到腦海裡那些落了灰的知識忽然自己翻動起來。
上元二年，西元675年，韋弘機督造上陽宮，高宗李治因風疾不能上朝，長居於此批閱奏章。武則天在觀風殿臨朝聽政，接見萬國使臣。神龍元年，女皇退位，遷居仙居殿，同年十一月駕崩。
她幾乎能看見那些場景。朝臣的衣袂，使節的跪拜，宮燈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，洛水的濤聲穿過長廊，和絲竹之聲混在一起。盛唐的威儀和繁華，曾在這片土地上鋪展得那樣淋漓盡致。
然後安史之亂來了。
一把火，燒掉了所有。
“上陽人，紅顏暗老白髮新。”
宋知白低聲念出這句詩的時候，眼眶忽然有點發酸。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，上一次哭還是母親手術成功那天，她在醫院走廊上蹲下來，哭了整整十分鐘，然後擦乾眼淚去繳費。可此刻站在觀風殿前，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。
不是悲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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