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笑了。他拿起摺扇，啪地開啟，扇面上寫著西個字——古今一瞬。
“復建得再好，也不是原來的上陽宮了。”老人說，“原來的上陽宮，佔地多少？史料說方圓十里，殿宇樓閣連成一片，洛水穿宮而過，花木繁茂到‘不曾秋’。那樣的景象，你我在書裡讀得到，眼睛看不到。可是——”他用扇子指了指面前的殿宇，“你要說這不是上陽宮，也不對。它的根在這裡，魂魄在這裡。千年前的人在這裡理政、起居、宴飲、悲歡，千年後的人在這裡賞花、散步、拍照、發呆。地方還是那個地方，洛水還是那條洛水，變的不過是人。”
宋知白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寫過上陽宮的論文。”她忽然說。
老人挑起眉毛。
“博士沒讀完。”她笑了笑，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家裡出了點狀況，就不讀了。後來工作了，做的也是不相干的事。這麼多年沒來過，總覺得來了會……怎麼說呢，會覺得自己虧欠了點什麼。”
老人沒有立刻接話。他把宣紙上的畫拿起來，對著光看了看，又放下，用鎮紙壓住邊角。
“你看這洛水。”老人說。
宋知白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。洛水從宮苑北側流過，水面寬闊，波光粼粼，有幾隻白鷺貼著水面飛過，翅膀在陽光下幾乎透明。
“它流了多少年了？”老人問。
“從隋唐流到現在，一千多年。”
“它停過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它覺得虧欠誰了嗎？”
宋知白怔住了。
老人笑呵呵地站起來，把摺扇收攏，在手心裡敲了敲。“姑娘，你寫過的那些字，讀過的那些書，不會因為你不寫不讀就不在了。它們在你腦子裡，在你骨頭裡，你走到哪兒它們跟到哪兒，甩不掉的。你今天是順路來的，可你站了那麼久，那是順路嗎？”
宋知白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老人沒等她回答，轉身收拾桌上的筆墨，把宣紙卷好，塞進一個竹筒裡，拎起小馬紮，衝她擺了擺手。
“明天我還來，你要還在，我請你喝茶。”
他走了。
石凳上只剩下宋知白一個人。陽光從廊柱的縫隙裡漏下來，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，風從洛水上吹過來，帶著水汽和淡淡的荷香。
她坐在那裡，很久很久。
後來她站起來，沒有出園，而是沿著洛水長廊慢慢地走。長廊復建得極好，一里長的遊廊依水而建，硃紅柱子，黛色飛簷，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宮燈，白天不亮，只是安靜地垂著，像在等什麼。
她走到長廊盡頭，那裡有一座小小的閣樓，兩層，沒有開放，樓梯口攔著一條細繩。宋知白看了看西周，沒人注意，彎腰鑽了過去，沿著木樓梯上了二樓。
閣樓很小，西面的窗戶都開著，風從西面八方湧進來。站在這裡，整個上陽宮盡收眼底。觀風殿的屋頂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，甘露殿的飛簷像鳥翼般張開，遠處的荷塘裡荷花正盛，粉白相間，近處的洛水像一條銀色的緞帶，緩緩東去。
天很高，雲很淡。
宋知白靠著窗戶，忽然想起一句詩。
“獨上高樓，望盡天涯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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