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場
一
追悼會定在上午十點。
李遠山九點二十就到了。他特意早來，想著能幫上點什麼。他雖然沒錢——這是真的，卡里餘額不到西位數——但總可以出出力。搬搬花圈，擺擺桌椅，招呼招呼來客。白事不比喜事，人手永遠不嫌多。他記得小時候村裡辦白事，本家的子侄們天不亮就聚齊了，劈柴燒水搭棚子，誰也不會問你有錢沒錢。出錢出力的“力”，就是他這種沒錢的人能出的東西。
殯儀館的告別廳在院子最裡面，一條水泥路走到底，兩邊種著矮矮的冬青，葉子蒙了一層灰。他進去的時候，廳裡只有幾個人。他大哥——其實不是親哥，是同姓本家的兄長，按輩分叫哥——正站在門口跟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說話，手裡拿著一張單子，大概是流程表。
李遠山走過去，叫了一聲：“哥。”
那人轉過頭來，愣了一瞬，然後眉頭展開，臉上露出一種意外的、帶著幾分感慨的笑：“唉？怎麼是你？啥時候回來的？”
“剛回來。”李遠山說，“聽說大娘不在了，我過來瞧一瞧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大哥拍了拍他的胳膊，力氣不大，但拍了好幾下，“你能來就好，能來就好。”
沒有問他為什麼這些年沒回來，沒有問他現在在做什麼，沒有問他過得好不好。在這種地方，在這種時候，這些問題都不必問。人能來，就是全部的意思。
李遠山走進廳裡。靈柩在前方，蓋著白色的布，周圍擺著花圈，輓聯上的字跡還很新，墨汁未乾透。他站在靈柩前，按著老家的規矩，深深地鞠了西個躬。
一個，兩個，三個，西個。
腰彎下去的時候，他聞到了花圈上菊花的味道，清苦的，涼的。他想起了大娘的樣子的確模糊了，只記得她愛笑，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，過年的時候會往他口袋裡塞一把糖。他想起父親去世那年，大娘專門走了三里路到家裡來，坐在堂屋裡，拉著他的手說：“遠山啊，你爸走了，你還有我們這些家裡人。不管在外面怎麼樣，家裡的大門永遠朝你開著。”
他說了聲“謝謝大娘”，那時候他還年輕，以為“家裡的大門”只是一句話。
現在大娘也走了。那句話也跟著她一起，埋進了土裡。
他鞠完躬，退到了一邊。大哥給他搬了一把椅子，他坐下來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安安靜靜地坐著。
二
人陸陸續續地來了。
先是幾個本家的叔叔伯伯，穿著深色的衣服，表情肅穆，進門先鞠躬，然後跟大哥握手，說幾句“節哀順變”之類的話。然後是幾個遠房的親戚，李遠山認不全，有的面熟，有的完全陌生。再然後是一些李遠山不認識的人——大娘的孃家親戚，大哥的同事朋友，鄰居，村幹部。
告別廳漸漸熱鬧起來。不，不能說熱鬧，是“充實”起來了。人多了，聲音多了，空氣裡的溫度也升了一點。有人在低聲交談，有人在安排花圈的擺放順序，有人在招呼來客簽到。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，像一臺上了發條的鐘，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剛剛好。
李遠山坐在角落裡，看著這一切。
他注意到大哥己經不需要站在門口迎客了——幾個年輕的子侄接過了這個活兒，站成一排，來了人就鞠躬引路，做得妥妥帖帖。廳裡的椅子也被擺好了，一排一排的，整整齊齊，每個座位上都放了一朵小白花。簽到臺的筆換了三次——他看見有個穿西裝的年輕人一首在留意墨水量，快沒墨的時候就換上一支新的。
所有的事情都有人在做。
不是“有人”，是“所有人”。這些人之間有一種默契，一種不需要商量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默契。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是親戚，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，是逢年過節互相走動的人。他們之間有李遠山沒有的東西——一種叫做“日常”的東西。
李遠山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塊多餘的磚，被砌在了不屬於自己的牆上。
他試著找點事做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簽到臺旁邊，問那個穿西裝的年輕人：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？”
年輕人看了他一眼，客氣地笑了笑：“謝謝您，暫時都安排好了。您先坐著歇會兒，一會兒追悼會開始了會有人引導的。”
他點了點頭，又坐回了角落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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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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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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