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遠山忽然覺得，那個年輕人比自己更像這個家的一部分。
不是“覺得”，是事實。
在這個家裡，他己經成了一個“客人”。一個從外地趕回來的、多年未見的、鞠完躬就不知道該做什麼的客人。
九點五十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廳外的走廊上。走廊裡沒有人，大家都在裡面。他靠著牆站著，掏出一根菸，點上。煙抽了一半，他看見大哥從裡面走出來，大概是去洗手間。大哥看見他，停下來。
“怎麼在外面站著？裡面不暖和。”
“抽根菸。”李遠山晃了晃手裡的煙，“裡面不讓抽。”
大哥點了點頭，沒有急著走，也靠在了牆上。兩個人並排站著，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。
“這些年在外頭，還好吧？”大哥問。
“還行。”李遠山說。
大哥沒有追問。沉默了一會兒，又說：“回來了就好。一會兒追悼會開完了，別急著走，到家裡吃頓飯。”
“好。”李遠山說。
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了。
李遠山把煙抽完了，摁滅在垃圾桶上的沙盤裡。他站在走廊上，透過窗戶看著告別廳裡面。裡面的人越來越多，幾乎坐滿了。有人在說話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安慰哭的人。空氣裡有菊花的氣味、香的氣味、人的氣味，混在一起，厚重而溫暖。
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那裡面沒有他的位置。
不是物理上的位置。椅子上有空位，他可以坐。是另一種位置，一種看不見的、由關係和日常編織而成的位置。那個位置不是靠“來幫忙”就能獲得的，它需要時間的累積，需要那些他沒有打出去的電話，需要那些他錯過的春節，需要那些他沒有參加的婚禮、滿月酒、生日宴。它需要他存在於那些平凡的、不值一提的日子裡，而不是隻出現在白事的現場。
他站在走廊上，看著那扇窗戶裡面的一切。
裡面的人們——他的本家兄弟姐妹們，他的叔伯長輩們，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親戚們——他們是一個世界。一個完整的、自洽的、不需要他也能運轉得很好的世界。
而他站在窗戶外面。
只隔著一扇窗戶。但那一扇窗戶，像一道牆。
九點五十五分。
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不進去了。
他站在那裡，對著窗戶裡面的大娘的靈柩，遠遠地、默默地鞠了一躬。沒有西個，就一個。深深的，慢慢的。然後他轉過身，沿著那條種著冬青的水泥路，往外走。
走了幾步，他停下來。他想起自己還沒跟大哥打招呼。不打招呼就走，不禮貌。但他又想起大哥剛才說“到家裡吃頓飯”——那是客氣話，他知道。大哥是好人，大哥不會故意讓他難堪，但大哥的客氣恰恰說明了一件事：他在這個家裡，己經是一個需要被“招待”的人了。不是“自己人”，是“客人”。
他不想被招待。他更不想讓大哥為難——多一個人吃飯，多一副碗筷，不是什麼大事，但在這個一切都己經安排妥當的日子裡，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被安排的事情。他不想成為那個“需要被安排”的人。
他繼續往外走。
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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