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推了一輩子車的手，終於可以歇了。
我蹲下來，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。我說——
“爺，車沒倒。我接著推。”
我不知道他聽到了沒有。但我相信他聽到了。
因為那天晚上，我夢見了他。他站在麥田邊上，看著我在推獨輪車。車上裝滿了麥子，沉甸甸的。我推得很穩，步子很勻，眼看前頭。
他在後面喊了一句——
“好小子，有勁兒！”
然後他就走了。頭也不回地走了。像每一次送我走的時候一樣，影子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黑點，消失在金黃色的麥浪裡。
八
現在我三十多了，在北京上班。
每天早出晚歸，擠地鐵，趕公交，開會，寫報告，回郵件。累的時候，我會想起我爺說的那句話。
小車不倒只管推。
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那輛獨輪車。生活就是那兩筐土，沉甸甸的，壓得肩膀疼。但我不能倒，倒了就沒人推了。
房貸要還，孩子要養，父母要管。生活這條路上，坑坑窪窪的，有時候摔一跤，膝蓋磕破了，手掌磨出血了，但不能停。停了，車上的人怎麼辦？
我爺推著我爹去看病，十五里土路，黑燈瞎火，摔了三跤。
我推著什麼呢？我推著一家老小的日子。推著孩子的學費，推著父母的醫藥費，推著每個月底的賬單。推著那些說不出口的疲憊，和不敢倒下的倔強。
小車不倒只管推。
不是不想停，是不敢停。
九
去年夏天，我帶著兒子回老家。
麥子又黃了，風一吹，像金色的海浪。我帶著兒子去地裡，教他認麥子。他五歲，什麼都不懂，指著麥穗問：“爸爸，這是不是狗尾巴草？”
我笑了，說不是，這是麥子，是糧食。
“糧食幹啥的？”
“吃的。人吃了它，才有勁兒。”
“有勁兒幹啥？”
“有勁兒……推車。”
他不懂。他當然不懂。
我蹲下來，從地上撿了一根麥穗，放在他手心裡。“記住這個，”我說，“這是你太爺爺種過的地，這是他割過的麥子。他在這塊地上推了一輩子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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