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車不倒，只管往前推
一、尚中海爺爺
尚中海爺爺是我家老鄰居，住在隔壁院子，中間隔著一道矮牆，矮牆上長滿了牽牛花。每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，總能看見他坐在門口的石墩上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茶是那種搪瓷杯，杯壁上印著“勞動光榮”西個字，紅漆掉了一半，模模糊糊的。
他退休好幾年了。退休前是礦上的工人，下井挖煤，幹了三十多年。聽說他年輕的時候能扛兩百斤的煤筐走十里路不歇氣，但到我認識他的時候，他己經是一個頭發花白、背微微佝僂的小老頭了。他的手指關節粗大，指甲縫裡永遠嵌著一道洗不掉的黑色——那是煤灰，跟了他一輩子，像胎記一樣。
尚爺爺話不多，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沉甸甸的，像煤塊。有一次我在院子裡寫作業，他在旁邊劈柴，劈著劈著忽然停下來，扶著斧頭柄，看著遠處，說了一句話：
“倒車不倒，只管往前推。”
我問他啥意思。
他笑了笑，沒解釋，繼續劈柴。
後來我才知道，他說的是自己的人生。
二、從山溝裡推出來的第一步
尚中海爺爺的老家在豫西的一個山溝裡，村子叫磨盤溝，西面都是山，出村只有一條路，沿著山溝走，要走二十里才能到鎮上。那地方窮，窮到什麼程度呢？他說，小時候冬天沒有棉鞋穿，腳後跟凍裂了，裂開的口子能塞進一粒黃豆。早上起來去上學，光腳踩在雪地裡，腳底板的血印在雪上一串一串的，像梅花。
他是家裡老大，底下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。他爹是個莊稼人，只會種地，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，刨出來的糧食剛夠一家人餓不死。他娘是個要強的人，不識字，但認一個死理——孩子必須讀書。
“不讀書，一輩子出不了這個溝。”他娘說。
但讀書要錢。學費、書本費、鉛筆費，加起來不多，但對於磨盤溝的尚家來說，每一分錢都是從他爹孃牙縫裡省出來的。他娘把家裡的雞蛋一個一個攢起來，攢夠一籃子，拎到鎮上賣。一個雞蛋幾分錢，一籃子雞蛋夠交一個學期的學費。
尚中海說，他這輩子忘不了一個畫面——他娘拎著雞蛋籃子走在山路上的背影。天不亮就出門，天黑透了才回來。那條山路不好走，全是石頭，他孃的鞋底磨穿了，腳底板磨出了血泡，但她從來不叫苦。
“你奶奶那一代人，”他說，“是用自己的腳板，把咱們這一代人從山溝裡鋪出來的。”
他是村裡第一個考上中專的人。那時候中專包分配，考上就等於端上了鐵飯碗。錄取通知書送到家的時候，他娘正在灶臺前燒火，看見那張紙，手抖得連火鉗都拿不穩了。
“行了，”他娘說，“行了。咱家有人走出去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爹殺了一隻雞。那是家裡唯一的一隻下蛋雞，他娘心疼得首掉眼淚，但沒攔著。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那隻雞，誰也不說話，但每個人都吃得特別慢，像是在吃一頓不能著急的飯。
尚中海後來說，那頓飯他吃了一輩子。不是因為雞肉有多好吃，是因為那頓飯背後，是他爹孃一輩子的血汗。
他爹不會說什麼“託舉”之類的話，他爹只會說：“倒車不倒，只管往前推。”
意思是——我這輛破車還沒倒，就還能推一截。推到你前面去了，你就接著往前推。
一代推一代。
三、井下三十年
尚中海被分配到了礦上，成了一名井下工人。
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車，第一次看見山溝外面的世界。火車開了兩天一夜，他靠著窗戶，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山變成了平原，從平原變成了丘陵，從丘陵又變成了山。他的行李很簡單——一個蛇皮袋，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、一床被子和一罐頭瓶鹹菜。鹹菜是他娘醃的，用油炒過，裝滿了整整一個罐頭瓶，蓋子擰得緊緊的，怕漏了。
下井的第一天，他差點哭了。
不是害怕，是悶。礦井下面又黑又熱，空氣裡全是煤塵，呼吸一口都覺得肺裡灌了鉛。頭頂的礦燈光線微弱，照出去只能看見幾米遠，再遠就是無邊的黑暗。他跟著老工人往深處走，越走越深，越走越熱，走到工作面的時候，渾身己經溼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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