陀螺人生（續）
九、兩千年，就是兩千多場麥收
有人說，中國兩千多年的歷史，說白了就是兩千多場麥收。
麥子熟了，割了。麥子又熟了，又割了。割麥子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，從秦朝換到漢朝，從漢朝換到唐朝，從唐朝換到宋朝……割麥子的姿勢沒有變過——彎腰，揮鐮，抓住，割斷，放到身後。
兩千多場麥收，兩千多個夏天，兩萬多個月圓月缺。
這片土地上的麥子割了兩千多次，打穀場上揚起的麥糠落了兩千多次，灶膛裡燒著的麥秸亮了又滅了兩千多次。
而割麥子的人——他們的脊背弓了兩千多年，始終沒有首起來。
我站在元和二年的麥田裡，忽然覺得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隻巨大的陀螺。五千年的時光是它旋轉的軌跡，每一次朝代更替、每一次戰亂與治世、每一次麥熟麥收，都是抽在它身上的鞭子。
它轉啊轉，從黃河邊轉到長江邊，從長安城轉到北京城。它轉得太久了，久到沒有人記得它最初是怎麼轉起來的，也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停下來。
它只是轉著。
十、陀螺是怎麼轉起來的
我小時候玩過陀螺。
那時候我們村的男孩子，人人手裡都有一個陀螺。有的是買的，木頭的，底下嵌著一顆鋼珠，轉起來嗡嗡響。有的是自己削的，用家裡砍柴的斧頭，從一根樹枝上削下一截，一頭削尖，削得歪歪扭扭，轉起來搖搖晃晃，像喝醉了酒。
我沒有陀螺。
我爹說，玩那玩意兒有啥用？能當飯吃？能考大學？我沒敢吭聲，但心裡癢得不行。課間的時候，我看著別的男孩子蹲在地上，用鞭子一下一下地抽著陀螺，陀螺在地上轉得飛快，發出好聽的嗡嗡聲，我的手指就不自覺地跟著轉。
後來，我同桌給了我一個陀螺。他說他家有好幾個，這個舊的不要了，送給我。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好，第二天早早到學校，找了一根麻繩當鞭子，在操場上抽了一整個課間。
那是我第一次擁有自己的陀螺。
但很快我就發現一個問題——抽陀螺太累了。
不是手累，是鞭子累。麻繩做的鞭子，抽幾下就起毛，起毛了就斷了。斷了就得接，接了又斷，斷了再接。一整個課間十分鐘，有五分鐘在接鞭子。
後來我換了一根牛皮繩，好多了，但牛皮繩貴，抽斷了心疼。
我那時候就想，陀螺這玩意兒，看著好玩，其實是個無底洞。你得不停地抽它，它才轉。你不抽，它就倒。你得有好鞭子，好鞭子才經得起抽。但再好鞭子也有抽斷的一天。
這不就是人生嗎？
十一、從一個人玩到一群人玩
陀螺這東西，剛開始是一個人玩的。
一個人，一個陀螺，一根鞭子，一塊平地。你蹲下來，把陀螺在手裡轉一下，讓它立住，然後揮起鞭子，啪的一聲抽下去。陀螺開始轉。你追著它抽，它轉得越來越快，你蹲著往前挪，褲子磨破了也不在乎。
但後來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陀螺變成了一群人玩的。
你一個，我一個，他一個。我們蹲成一圈，同時發陀螺，然後比賽誰的陀螺轉得久。贏的人可以拿鞭子抽別人的陀螺，把別人的陀螺抽飛。被抽飛的人不服氣，撿回來繼續轉。
再後來，我們發明了新玩法——畫一個圈，所有人的陀螺都在圈裡轉，誰的陀螺被抽出了圈，誰就輸了。那是最熱鬧的時候，七八個陀螺在圈裡轉，七八根鞭子在空中揮，噼裡啪啦的聲音像放鞭炮。每個人都在喊，每個人的臉都漲得通紅，每個人都想把別人的陀螺抽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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