陀螺人生
——元和二年，我看見的那些停不下來的人
一、什麼是陀螺人生
我是在割麥的第三天，忽然想明白這個道理的。
那天晌午，太陽毒得像要把人釘在地上。我首起腰，擦了把汗，看見不遠處一個老農還在弓著背往前割。他的動作機械得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木偶——彎腰，揮鐮，抓住麥稈，割斷，放到身後，再彎腰。
一樣的節奏，一樣的幅度，一樣的姿勢。
從日出到日落，他沒有停過。
那一刻我腦子裡冒出一個詞——
陀螺。
小時候我玩過陀螺。用鞭子抽一下，它就轉起來。抽得越狠，轉得越快。只要鞭子不停，它就不會倒。但它永遠不會自己停下來——不是不想停，是停不下來。一旦停了，就倒了。倒了，就沒人管了。
那個老農像一隻陀螺。
賣炭的老於像一隻陀螺。
揹著琵琶走了三十年路的老婦人像一隻陀螺。
甚至白居易——那個蹲在田埂上寫詩的中年人——也像一隻陀螺。
他們都被一根看不見的鞭子抽著，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，在這片土地上轉啊轉，轉到腰彎了，轉到頭髮白了，轉到牙齒掉光了，轉到連自己為什麼在轉都忘了。
但還是在轉。
因為不敢停。
二、老於的陀螺
老於是我最先想到的人。
他六十歲了，住在終南山上的一個破窯裡，一年到頭跟木頭和火打交道。春天砍樹，夏天曬柴，秋天裝窯，冬天燒炭。燒好了挑下山，走三十里路到縣城，蹲在牆根底下等著人來買。
賣完了，買幾升米、幾勺鹽，剩下的錢用布包好，揣進懷裡，再走三十里路回山上。第二天起來，繼續砍樹。
我問過他：“老於，你累不累？”
他嘿嘿一笑：“累啥？習慣了。”
我又問：“那你有沒有想過不幹了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。想了半天，撓撓頭說：“不幹？不幹吃啥？”
是啊，不幹吃啥。
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，因為它本身就是答案。
老於的鞭子，叫“活著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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