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錢廣發沒有走遠。
他從憐香閣出來，沿著鈔庫街往東走，走了幾十步，在街口的一家菸紙店門口停下來。風從秦淮河上吹過來，灌進他的領口，涼颼颼的。他打了個哆嗦，酒醒了大半。
他蹲在菸紙店的臺階上，點了一根菸。火柴劃了兩下才著，火苗在風裡晃，差點燒到他的手指。他叼著煙，狠狠地吸了一口，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亮一滅的，像一隻發紅的眼睛。
他蹲在那裡抽菸，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——孫德彪把手按在槍套上，那個眼神，那句“你說什麼”。他錢廣發做了十幾年生意，在南京城裡有頭有臉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？今天被一個少校當著窯姐的面下了臉，像攆狗一樣攆出來。他越想越氣，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，喘不上來。
一根菸抽完了。他又點了一根。
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時候，他把菸頭扔在地上，踩滅了。站起來，轉身往回走。步子不快，但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得石板路咚咚響。
他不是去找孫德彪的。他知道孫德彪還在素雲房裡，他不敢跟孫德彪硬碰硬。他是在街上等的。他在街對面的屋簷下站著，靠著牆，縮在黑影裡，看著憐香閣的門口。風很冷，他縮著脖子，兩隻手插在口袋裡，手指頭攥著那兩顆金戒指，攥得緊緊的。
等了大概半個時辰。門開了，孫德彪從裡面出來，高大的身影在燈籠下晃了一下，彆著槍，步子很大，往街口走了。錢廣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，又等了一會兒，確認他不會回來，才從黑影裡走出來。
他快步走到憐香閣門口，推門進去。老鴇在櫃檯後面算賬，抬頭看見他，愣了一下。
“錢老闆？您不是走了嗎？”
“回來拿東西。”他扔下一句話，首接上了樓。
樓梯在他腳下吱呀吱呀地響，像是要塌了。他沒有放慢腳步，兩步並作一步跨上去。走廊裡很暗，只有盡頭掛著一盞小燈，昏黃昏黃的。他走到素雲房門口，伸手推門。
門沒鎖。
素雲己經睡下了。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，只露出一個頭頂，頭髮散在枕頭上，黑漆漆的一片。桌上的酒壺還倒著，酒液己經幹了，只剩下一片深色的漬痕。孫德彪的左輪手槍不在了，但那股子火藥味和汗味還殘留在空氣裡，混著酒氣，混著脂粉氣，混著女人身上那股說不清的味道，悶在房間裡，像一鍋煮沸了的泔水。
錢廣發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張床，看著被子下面那個蜷縮的人影。他的胸口又開始堵了。那塊石頭還在，比剛才更大了，壓得他肋骨生疼。他想起孫德彪摟著素雲的腰，想起素雲給孫德彪倒酒時那種媚笑，想起自己像條狗一樣被攆出來——他的血一下子湧上了腦子。
他反手把門關上了。鎖釦咔嗒一聲，在安靜的房間裡響得像一聲槍響。
素雲被驚醒了。她從被子裡探出頭來，眯著眼睛看門口。燈太暗，她看不清是誰，只看見一個矮胖的輪廓堵在門口，喘著粗氣。
“誰？”
錢廣發沒有回答。他走過去，走到床邊，居高臨下地站著。素雲終於看清了他的臉——胖臉，短脖子，兩顆金戒指在黑暗中微微反光。
“錢老闆？”她坐起來，被子滑到腰間，露出水紅色的旗袍，下襬上還殘留著一片深色的酒漬，“你怎麼回來了？”
“我不能回來？”他的聲音變了。不再是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、說話帶著笑意的錢老闆，而是一種低沉的、壓著怒氣的、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，像鈍刀子割肉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痛快，但疼。
“孫長官走了，你要來，明天再來。今天太晚了，我累了。”素雲說著，拉了拉被子，想要躺回去。
錢廣發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指短而粗，像五根肉柱子，箍在她的腕骨上，箍得死死的。素雲疼得吸了一口冷氣，本能地往後縮。他跟著往前傾，整個人的重量壓過來，把她逼到了床頭。
“錢老闆，你幹什麼？”素雲的聲音變了，帶上了一絲顫。
“我幹什麼？”他笑了。笑聲很短，很悶，像痰卡在嗓子眼裡，“我花了錢，憑什麼他來了我就得走？他算什麼東西？一個破少校，手裡有把破槍，就敢騎在我頭上？我錢廣發在南京城混了十幾年，誰不給我三分面子？他算什麼東西！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聲音越來越大，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也越來越重。素雲的手腕在他手裡像一根細柴禾，骨節被捏得咯咯響，她咬著嘴唇，沒有叫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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