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花了錢？”她冷笑了一聲，那笑聲冷得像臘月裡的風，刮在臉上，生疼，“你花了幾個臭錢，你就覺得自己是大爺了？你花了錢，我就不是人了？你在外面被人當狗攆，回來就咬我？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給我滾。”
三個字。不重，不響，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，一刀一刀地剜在他臉上。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，嘴巴張了又合，合了又張，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。
“你讓我滾？”他的聲音發抖，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，“你一個窯姐，你讓我滾？”
“滾。”她又說了一遍。這次只有一個字。但這個字比剛才那三個字加起來都重。像一塊石頭，砸在他腳面上，砸得他生疼。
他跪在床上，看著她。她坐在那裡，頭髮散著，衣裳爛了，脖子上全是紅印子，但她坐得筆首，背挺著，下巴抬著，像一尊被人砸碎了底座的神像，底座碎了，但神像沒有倒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小。不是個子小，是從裡到外都小。他縮在那張床上，縮在這個被他撕爛了衣裳的女人面前，縮在她那雙空洞洞的眼睛底下——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踩扁了的蟑螂，肚腸都流出來了，但腿還在蹬。
他從床上爬下來。動作很慢，笨拙的，像一隻翻了殼的烏龜。他的褲子鬆了，鞋掉了一隻，金戒指上沾了血——不是她的，是他自己手背上那幾道血痕蹭上去的。他蹲下去找鞋，找了半天，在床腳底下找到了。他穿上鞋，站起來，整了整衣服，摸了摸頭髮。
他走到門口，手搭在門把手上，沒有擰。
“素雲，”他說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，“我——”
“滾。”
他沒有說完。他擰開門，走了出去。門在他身後關上了，咔嗒一聲，鎖舌彈進了鎖釦裡。
走廊裡很暗，盡頭那盞小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。他摸著牆走，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的，好幾次差點絆倒。樓梯在他腳下吱呀吱呀地響，像是在嘆氣。他走到樓下，老鴇還在櫃檯後面算賬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什麼也沒問，又低下頭去繼續算。
他推開憐香閣的門，走到街上。風又灌進領口了，涼颼颼的。他縮著脖子，把手插進口袋裡。手指頭碰到了那兩顆金戒指，他攥了一下，又鬆開了。手背上的血痕己經幹了，結了幾道細細的痂，繃在皮膚上，一動就疼。
他沿著鈔庫街往東走，走到街口那家菸紙店門口，又停下來。他想蹲下來抽根菸，但摸了摸口袋，煙盒空了。他把空煙盒捏扁了，扔在地上，站在風裡，站了很久。
街上己經沒什麼人了。燈還亮著，紅的，黃的，粉的，一盞一盞的，在風裡晃。秦淮河上的畫舫也少了，偶爾有一艘漂過去，船上有人唱歌，唱的是什麼聽不清，調子軟軟的，糯糯的，像糖化在水裡。
他站在風裡，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憐。不是被孫德彪攆出來的時候可憐，是剛才。是素雲說“你給我滾”的時候。他站在那扇關著的門外面，站在那條黑漆漆的走廊裡，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人從家裡趕出來的野狗，夾著尾巴，夾著腿，連叫一聲都不敢。
他站了很久。站到風停了，站到燈滅了，站到秦淮河上的畫舫都靠了岸。然後他轉身，慢慢地往東走，走回他的家，走回他的老婆孩子身邊。他的手背還在疼，那幾道血痕在冷風裡繃得更緊了，像幾根細細的鐵絲，勒在皮肉裡。
他走的時候，沒有回頭。
素雲在房間裡坐著，沒有動。被子掀開了，堆在床尾。枕頭歪了，枕巾上有幾根斷了的頭髮，黑漆漆的，像幾條死了的小蟲。桌上那壺倒了的酒壺還倒著，酒液己經乾透了，只剩下一片褐色的漬痕，在燈下看，像一塊舊傷疤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。旗袍的領口豁了一個大口子，盤扣崩了一顆，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。下襬上那片酒漬還在，幹了的，硬硬的，貼在腿上。脖子上火辣辣的疼，她伸手摸了摸，摸到了幾道凸起的印子，是手指頭掐出來的。
她沒有哭。她從床上下來，赤著腳站在地上。地板很涼，涼意從腳底板升上來，順著小腿往上爬，爬到膝蓋，爬到腰，爬到心口。她打了個哆嗦，走到梳妝檯前，坐下來。
鏡子裡的女人披頭散髮，衣裳不整，脖子上有幾道紅印子，嘴唇乾裂了，眼角有細紋。她看著鏡子裡的人，看了很久。鏡子裡的人也在看她。兩個人都不說話。
她伸手拿起梳子，開始梳頭。一下，一下，從頭頂梳到髮尾。梳子齒刮過頭皮，微微地疼，但她沒有停。她梳得很慢，很仔細，把每一縷亂了的頭髮都梳順了，梳平了。頭髮梳好了，她又拿起胭脂盒，開啟，用手指沾了一點，塗在嘴唇上。胭脂是紅的，但不是那種豔紅，是淡的，粉的，塗在嘴上像桃花瓣。
她塗完了胭脂，對著鏡子看了看。鏡子裡的女人變了。不是那個被人按在床上撕爛了衣裳的女人，是另一個人。一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、嘴唇塗得粉粉嫩嫩的、坐在燈下安安靜靜的女人。她看著鏡子裡的人，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得很淡，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的霜花，太陽一出來就化了，但在化之前，是好看的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秦淮河上的風吹進來，帶著水腥氣，帶著脂粉氣，帶著黎明前那種冷冷的、清清的氣息。天快亮了。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，淡淡的，像洗了很多遍的白布。河面上的燈己經滅了大半，只剩幾盞，在風裡搖搖晃晃的，像快要燃盡的蠟燭。
她靠在窗框上，看著遠處的天。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，幾縷碎髮飄在臉旁邊，癢癢的，她沒有理。她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被人遺忘在窗臺上的瓷娃娃，身上落滿了灰，但臉上的妝還是好的，嘴唇還是紅的，頭髮還是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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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繼，頭橋下走，轉後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