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
第二天下午，錢廣發又來了。
他是下午三點多到的，太陽還老高，鈔庫街上的燈籠還沒點，整條街灰撲撲的，像卸了妝的女人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，不像平時那樣挺著肚子走路，而是微微佝著背，步子也不大，走到憐香閣門口，停了一下，抬頭看了看那塊褪了色的招牌，然後推門進去了。
老鴇在櫃檯後面打瞌睡，聽見門響，睜開眼，看見是他，愣了一下。昨晚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——樓上動靜那麼大，她又不是聾子。但她做這行十幾年了，什麼沒見過？男人在窯子裡撒潑，打完了鬧完了，第二天又來了，這種事她見多了。
“錢老闆，來了？”她的語氣跟往常一樣，不冷不熱的。
“嗯。”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票子，放在櫃檯上，“素雲起了沒有？”
老鴇看了一眼票子，收起來，點點頭。“起了，在樓上。”
他上了樓。步子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，不像昨晚那樣咚咚咚地砸樓梯。走到素雲房門口，他站住了。門關著，沒有鎖。他抬起手，想敲門，手指頭碰到門板的時候，又縮了回來。他站在門口，站了大概半分鐘，然後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誰？”裡面傳來素雲的聲音，啞啞的，像是剛睡醒。
“我。”
裡面沉默了幾秒。然後素雲說：“進來。”
他推開門。素雲坐在梳妝檯前，己經穿戴好了。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旗袍，顏色很素，上面繡著幾朵小小的白蘭花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，遮住了脖子。頭髮也梳好了，挽了一個髻，彆著一根銀簪子，耳朵上沒戴東西，乾乾淨淨的。她正在塗口紅，手裡捏著那截斷了的口紅，對著鏡子，一筆一筆地描。聽見門響，她沒回頭，繼續描她的口紅。
錢廣發站在門口，沒有往裡走。他看著她的背影——淡青色的旗袍，挽得整整齊齊的頭髮，露出來的一截白淨的後頸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他就那麼站著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，等著大人發落。
素雲描完了口紅，抿了一下嘴唇，把口紅放在梳妝檯上。她從鏡子裡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錢廣發，看見他那副縮手縮腳的樣子，看見他手背上那幾道結了痂的血痕。她看了幾秒鐘，然後轉過身來。
“錢老闆，站著幹什麼？坐吧。”
她的語氣跟往常一樣，不冷不熱的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錢廣發愣了一下，然後慢慢地走進來，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。桌上擺著一壺茶，兩個杯子，是樓下備好的。他伸手拿起茶壺，想倒茶，手在抖，壺嘴對不準杯口，茶水濺了一些在桌布上。
素雲走過來，從他手裡拿過茶壺，給他倒了一杯。動作很自然，像做了無數次一樣。“今天怎麼這麼早？”
“下午沒事，就過來了。”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溫的，不燙，正好入口。他喝得很急，一口就喝了半杯，像是渴了很久。
素雲在他對面坐下來，看著他。他今天穿的是長衫，不是昨天的西裝。長衫是灰色的，料子不錯，但皺巴巴的，像是從箱底翻出來的，沒熨過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有血絲，昨晚大概沒睡好。手背上那幾道血痕結了痂，暗紅色的，像幾條蜈蚣趴在他胖乎乎的手背上。
“手怎麼了？”她問。
他下意識地把手縮回去，塞到桌子底下。“沒事，不小心刮的。”
她沒再問。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窗外有黃包車跑過去，車鈴叮叮噹噹的，樓下有人在說話，聲音模模糊糊的，隔著一層樓板，聽不真切。
錢廣發把茶杯放下了，杯子在碟子上磕了一下，發出一聲脆響。他抬起頭，看著素雲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不笑也不冷，就是淡淡的，像一杯放涼了的茶。她的嘴唇是紅的，剛塗的口紅，顏色很正，襯得她整個人精神了不少。脖子上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，什麼也看不見，但他知道那下面有什麼——昨晚他留下的指印，青紫色的，一道一道的，像他蓋在她身上的印章。
“素雲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“昨晚的事——”
“昨晚什麼事？”她打斷了他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他張了張嘴，看著她。她也在看他，眼神平靜，沒有責怪，沒有怨恨，甚至沒有記憶。就好像昨晚真的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就好像他沒有摔門進來，沒有掐她的脖子，沒有撕爛她的旗袍，沒有被她說“滾”。就好像那些事，都只是一場夢，醒了就散了。
他愣了幾秒鐘，然後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很短，像是鬆了一口氣，又像是自嘲。“對，沒什麼事。我喝多了，記不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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