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顆釦子。他的手背上的血痂崩開了一條縫，滲出一絲血，蹭在她領口的白布上，像一朵小小的梅花。他沒有注意到，她也沒有看。第三顆。第西顆。盤扣一顆一顆地解開，旗袍的領口慢慢鬆開，像一朵花在慢慢地開。他的手終於不抖了，穩了，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禮物，小心翼翼的，生怕弄壞了包裝紙。
旗袍從她肩頭滑下來，露出月白色的褻衣。她還是沒有動，只是微微抬了一下肩膀，讓旗袍滑得更順一些。他看著她的肩膀——圓潤的，白淨的，肩頭有一顆小小的痣，像一粒芝麻。他的手指落在那顆痣上，輕輕地按了一下，又收回來，像是被燙到了。
“錢老闆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不走了？”
“不走了。”他說。
她笑了一下。這次的笑跟剛才不一樣，嘴角翹得高了些，眼睛眯得深了些，帶著一點他讀不懂的東西——也許是滿意，也許是嘲諷，也許是別的什麼。他不想讀懂，也不敢讀懂。他只知道，她笑了，沒有推開他，沒有叫他滾，這就夠了。
他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，半摟半抱地往床邊走。她的身體很輕，很軟，靠在他身上，像一捆剛割下來的麥子，溫熱的，帶著一股草葉的清香。他把她放在床上，床板吱呀了一聲，被子是鋪好的，整整齊齊的，被她的身體壓出了褶皺。他的手還在抖，但不是緊張的抖，是急的，像一個人渴了很久，終於看見了水，卻怕水會跑掉。
她躺在床上，看著他在自己身上忙亂。他的長衫扔了，鞋踢掉了，襪子剩一隻，怎麼都蹬不掉。他急得滿頭是汗，金戒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，手背上的血痂又崩開了幾道，血絲滲出來，他也不覺得疼。她伸出手，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慢點。”她說。聲音很輕，像在哄一個急躁的孩子。
他停下來，喘著粗氣，看著她。她的頭髮在枕頭上散開了，銀簪子掉在床腳，滾了兩圈，停住了。她的嘴唇還是紅的，口紅沒有花，嘴角微微翹著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看一齣戲。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腕，涼涼的指尖搭在他跳動的脈搏上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數他的心跳。
“素雲——”他想說什麼，但她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話。
這次是她主動的。她的嘴唇貼上來，輕輕的，軟軟的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。不是吻，是貼著，貼著他的嘴唇，不動，也不移。他的呼吸停了一秒，然後他閉上眼睛，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。她的脖子是溫熱的，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，乾乾淨淨的，像剛洗過的白布。他的手從她肩頭滑下去，滑過她的腰，滑過她的胯骨，落在她的腿側，隔著薄薄的褻褲，能感覺到她大腿的溫度。
她伸出手，把帳子放下了。湖藍色的紗帳垂下來，把外面的世界隔開了。帳子裡很暗，只有紗帳外面透進來的光，朦朦朧朧的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子上，疊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。
她沒有叫，沒有像平時那樣發出那些虛情假意的、做給客人聽的聲音。她只是閉著眼睛，手指插在他的頭髮裡，輕輕地摸著。他的頭髮很短，硬硬的，扎手心。她摸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摸一隻伏在膝蓋上的大狗。
他忽然停下來，抬起頭，看著她。帳子裡的光線很暗，但他看見她眼角有一道細細的水痕，從眼角滑到鬢角，消失在頭髮裡。不是淚，是汗，還是別的什麼，他分不清。
“素雲，”他啞著嗓子問，“你哭了？”
她沒有睜眼。“沒有。是汗。”
他低頭，用嘴唇把那道水痕吻掉了。鹹的，微微的鹹，像秦淮河的水。
窗外，太陽慢慢西斜了，陽光從視窗照進來，照在紗帳上，把湖藍色的帳子照得透亮，像一汪淺水。兩個人影在淺水裡浮著，晃著，像兩尾不知道要遊向哪裡的魚。
風從視窗吹進來，紗帳輕輕地飄起來，又落下去。飄起來的時候，能看見裡面的兩個人——一個胖胖的，光著膀子，手背上全是血痂；一個瘦瘦的，頭髮散著，手指插在男人的頭髮裡。落下去的時候，什麼都看不見了，只有湖藍色的紗，在風裡輕輕地晃。
過了很久，帳子裡的動靜停了。風也停了。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，一個重，一個輕，重的那一個慢慢地平緩下來，輕的那一個始終是輕的，像一根繃得很緊的弦，沒有松過。
錢廣發從帳子裡探出頭來，喘了一口氣，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。他翻了個身，仰面朝天躺著，胸口還在起伏。素雲側過身去，背對著他，把被子拉過來，蓋住了肩膀。
“素雲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他想說什麼，但說了一半就停了。被子下面，她的手在摸自己的領口。盤扣是重新扣好的，一顆一顆的，整整齊齊的。她摸到了領口上那朵小小的梅花形的扣子，摸了幾下，手指停在上面，沒有動。
“你什麼？”她問，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，悶悶的。
“沒什麼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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