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錢廣發的媳婦叫沈芸香。
這名字是他爹給起的。沈家是鎮江的書香門第，雖然到了她爹那輩己經敗落了，但起名字的講究還在。芸香，是一種草，曬乾了可以驅蟲，也可以入藥，淡淡的苦味，不招搖，但離不了。她爹說，女孩子家，就該像芸香一樣，不爭不搶，安安靜靜的，在角落裡發著自己的香。
沈芸香這輩子，跟她爹的期望背道而馳。她不安靜，也不安分。她嗓門大，脾氣急，手也重。嫁到錢家十年，左鄰右舍都知道錢老闆家裡有個母老虎。她罵起人來隔著三堵牆都能聽見，摔起盤子來能摔出花樣，錢廣發在她面前從來不敢大聲說話。但她不是不講理的人。她罵完了，摔完了，該做的事一件不少——飯照做，衣照洗，賬照算。錢廣發的糧行，明面上是他自己在打理，實際上每一筆進賬、每一筆出賬，都是她在背後盯著。她比他精，比他狠，比他更會算計。錢廣發能在南京城站住腳，有一半的功勞是她的。
但她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。她爹從小就告訴她，女人再能幹，天也是男人頂著的。男人是天，女人是地。天塌了，地再好也沒用。所以她罵他、吼他、摔東西、甩臉子，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離開他。他是她的天，哪怕這片天灰濛濛的，老是下雨，老是打雷，老是颳風颳得人睜不開眼——但天還在，她就安心。天塌了，她就什麼都沒了。
那天晚上，錢廣發打了她一巴掌，摔門走了。沈芸香坐在堂屋裡，捂著臉，愣了大半個時辰。她沒有哭。不是不想哭，是哭不出來。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——他打我了。錢廣發打我了。那個在我面前連屁都不敢放的男人，打我了。
她不是疼。那一巴掌不重，比起她小時候被她爹用戒尺打手心差遠了。她是懵。像一堵她以為堅不可摧的牆，忽然裂了一條縫，風從縫裡灌進來，冷颼颼的，吹得她後背發涼。她忽然發現，她以為她瞭解的那個男人，她以為她攥在手心裡的那個男人，她以為她可以隨便罵隨便吼隨便摔東西給他看的那個男人——她不瞭解。從來都不瞭解。他這些年在外面的委屈，在外面受的氣，在外面被人當狗一樣攆的窩囊——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在外面應酬，在跟客戶吃飯，在談生意。她不知道他被人從窯子裡攆出來，不知道他被人用槍指著鼻子，不知道他蹲在菸紙店門口抽菸的時候，手在發抖。
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那天夜裡，她沒有睡。她坐在堂屋裡，把那罐己經涼了的雞湯熱了一遍，又涼了，又熱了一遍。她沒有等到他回來。第二天，她去了糧行。夥計說，老闆在小屋裡睡著，不肯出來。她把帶來的雞湯放在門口，用棉被裹好，敲了敲門。“廣發，雞湯放在門口了，你趁熱喝。”裡面沒有聲音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走了。第二天再去，雞湯還在門口，棉被散開了，湯被野貓喝了，罐子倒在地上，碎成幾瓣。她蹲下來，把碎片一塊一塊地撿起來，包在手帕裡，帶回家。她用膠把碎片粘起來，放在灶臺上，沒有扔掉。
第三天夜裡，糧行失火了。
沈芸香是被鄰居叫醒的。她披著衣裳跑出來，站在巷口，看見下關方向的天是紅的，紅得像誰在天上潑了一盆血。她撒腿就跑，跑到碼頭的時候，糧行己經燒得差不多了。她在人群裡找他，找了半天，最後在廢墟旁邊找到了他——坐在地上，臉黑漆漆的，衣服烤焦了，眼睛首勾勾的，看著那堆還在冒煙的木頭，像一具被人掏空了內臟的屍體。
她蹲下來，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，披在他肩上。他沒有反應。她握住他的手，他的手冰涼冰涼的，手指頭僵著，像幾根凍住了的樹枝。她把手攥緊了，想給他焐熱。焐了很久，還是涼的。
“廣發，回家。”她說。
他沒有應。她把他從地上扶起來，他站不穩，歪歪斜斜的，靠在她身上。他很重，她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地把他從廢墟旁邊拖開。走了幾步，他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漆漆的廢墟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她看見他的眼睛——空的。不是悲傷，不是憤怒，是空的。像兩口被人打幹了的水井，井底連泥都沒有了。她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擰了一下，擰得她喘不上氣。
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半拖半抱地把他帶回了家。
回到家，她打了一盆熱水，給他擦臉。他坐在椅子上，一動不動，任她擺佈。她把臉上的黑灰擦乾淨了，露出底下的皮膚——蒼白的，浮腫的，眼袋耷拉著，像老了十歲。她又給他擦手。手背上那些血痂己經被火燒沒了，被水泡爛了，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，像剛剝了皮的兔子，嫩得讓人不敢碰。她用毛巾輕輕地擦著，他的手沒有動，手指頭蜷著，像幾隻睡著了的小動物。
她給他換了衣服，把那件烤焦了的長衫脫下來，換上乾淨的棉袍。他瘦了。才幾天沒見，他瘦了一大圈。棉袍穿在身上，晃晃蕩蕩的，像掛在衣架上。她給他係扣子的時候，手指碰到他胸口的肋骨，一根一根的，硌手。她的眼眶忽然熱了一下，但她沒有哭。她把眼淚逼回去了，咬了咬嘴唇，繼續係扣子。
“餓不餓？我給你下碗麵？”她問。
他沒有回答。她去了廚房，下了兩碗麵。面是她手擀的，細細的，勻勻的，臥了兩個荷包蛋。她把面端到他面前，把筷子塞到他手裡。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面，看著那兩隻荷包蛋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筷子，挑了一根面，放進嘴裡。面己經坨了，黏成一團，他嚼了兩下，咽不下去，噎在喉嚨裡。她趕緊端了杯水過來，他喝了一口，把面衝下去了。他又挑了一根，慢慢地嚼，慢慢地咽。一碗麵，他吃了大半個時辰。她坐在對面，看著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吃，沒有催，沒有說話，就那麼看著。
吃完了，她把碗收了，洗了。回來的時候，他還坐在那裡，跟剛才一樣的姿勢，一動不動。她站在他面前，看了他很久。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——“我在外面當孫子，當了一輩子的孫子”“被人像攆狗一樣攆出來”“我連屁都不敢放一個”。她想起他蹲在地上抱住頭的樣子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沒有聲音。她想起他站在廢墟前面，眼睛空空的，像兩口被人打幹了的水井。
她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心疼，不是愧疚，是一種比心疼更深、比愧疚更重的東西。像一塊石頭，從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來，砸在她心口上，砸得她整個人都震了一下。
她在他旁邊坐下來。兩個人並排坐著，都沒有說話。堂屋裡很安靜，只有牆上那座老鍾在走，嘀嗒，嘀嗒，像一個人在慢悠悠地數著什麼。
“廣發，”她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跟她平時的嗓門判若兩人，“今晚別出去了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她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。
“留在家裡。”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還是涼的，但不像剛才那麼僵了，手指頭微微鬆開了些，她的手順勢滑進去，跟他十指交握著。她的手心很熱，她的手一向很熱，夏天的時候像個火爐子，他以前總嫌她手熱，不願意讓她碰。今天他沒有躲。
“廣發，”她的聲音更低了，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，“我以前……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這麼難。我以為你就是應酬，就是喝酒，就是跟那些客戶吹牛拍馬。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你被人欺負，不知道你在外面當孫子。你要是早告訴我，我——”
她沒有說下去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早告訴她，她又能怎樣？她一個女人家，能幫他什麼？她連那條街上的窯姐都不如——窯姐至少還能陪他說說話，給他倒杯酒，讓他忘了外面的委屈。她呢？她只會罵他，吼他，摔東西給他看，嫌他賺得少，嫌他沒出息，嫌他在家裡窩囊。她以為那是為他好，以為罵一罵他就能上進，就能多賺點錢，就能讓這個家過得更好。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己經被罵夠了，被踩夠了，被當狗一樣攆夠了。他回家來，不是想聽她罵他的，是想找一個能安安靜靜待著的地方，找一個不會罵他的人，找一口熱飯，一碗熱湯。她連這都沒給他。她給了他什麼？一張冷臉，一張臭臉，一張永遠在嫌他不夠好的臉。
她的眼眶又熱了。這次她沒有忍住。眼淚掉下來，掉在他手背上，一滴，兩滴，溫熱的，把他的手指打溼了。他感覺到了，手指動了一下，微微地收緊了，握了握她的手。沒有力氣，輕輕的，像是一個人在夢裡翻了個身，無意識的，但她的手被他握住了，握得很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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