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02章 米行失火(2)

作者:楊適存·9天前

“芸香,”他又叫了一聲,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,穩了一點,“我不走。”
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她的臉上全是淚,眼睛紅紅的,鼻子也紅紅的,嘴唇在抖。她哭起來的樣子不好看,從來都不好看。她不是那種哭起來梨花帶雨的女人,她哭起來像一隻淋了雨的貓,狼狽的,醜醜的,讓人看了又想笑又心疼。

他看著她這副樣子,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——也許是苦澀,也許是自嘲,也許只是臉上的肌肉在不該動的時候動了一下。但她的眼睛亮了。她在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,在那個微微動了一下的嘴角上,看到了什麼東西。她說不清那是什麼,但她看到了。就像在廢墟里看到了一根還沒燒盡的木頭,黑漆漆的,不起眼,但你吹一口氣,它底下還有紅火。火沒有滅。它只是被灰蓋住了。吹一口氣,它還能著。

她伸出手,擦了擦臉上的淚。擦不乾淨,眼淚還在流,她就用手背胡亂地抹了幾下,把妝抹花了,口紅蹭到了臉頰上,紅一道白一道的,像個小丑。她沒有在意。她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,像兩顆被雨水洗過了的黑石子,乾乾淨淨的,亮亮堂堂的。

“你餓不餓?我再給你下碗麵?剛才那碗坨了,不好吃。我給你下新的,臥兩個蛋。你這兩天瘦了,得多吃點。”她說著就要站起來。

他拉住了她的手。沒有用力,輕輕的,但她站到一半就停住了,回頭看著他。

“不餓了。”他說,“你坐下。”

她坐下來了。兩個人又並排坐著,手握著,誰都不說話。堂屋裡很安靜,鍾還在走,嘀嗒,嘀嗒。院子裡的桂花樹在風裡沙沙地響,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。月亮從窗戶照進來,白花花的,照在他們並排坐著的影子上。兩個影子靠在一起,一個胖一個瘦,一個歪一個首,都不好看,但靠得很緊,緊得分不清哪道影子是誰的。

沈芸香靠著他的肩膀,慢慢地不哭了。她的呼吸勻了,身子也不抖了。她的手還握著他的,她的手心還是熱的,把他的手慢慢地焐熱了。他的手指頭不再僵了,一根一根地鬆開了,跟她的手交握在一起,鬆鬆的,但牢靠。

“廣發,”她輕聲說,“明天我去找親戚借點錢,先把鋪子的債還了。不夠的話,我把首飾賣了。我還有幾件陪嫁的金器,一首沒捨得戴,放著也是放著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他說。聲音還是啞的,但比剛才有勁了些,“我自己想辦法。”

“你有什麼辦法?你連——”

“我說了有辦法就有辦法。”他的聲音忽然硬了一下,不是衝她發火,是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、像是在跟自己較勁的硬氣。她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,但她忍住了,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,使勁地蹭了一下,把眼淚蹭掉了。

“好,你想辦法。我信你。”她說。

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了一句話。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桂花樹葉子。

“芸香,我以前……對不起你。”

她的身體僵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沒有看她,低著頭,看著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。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著,摸到了她無名指上那道被戒指勒出來的痕跡——她戴了十年的金戒指,今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,大概是在廢墟旁邊扶他的時候掉的,她沒注意。手指上那道痕跡還在,白白的,細細的,像一條小小的疤痕。

“你沒什麼對不起我的。”她說。聲音很穩,但嘴唇在抖,“是我不好。我脾氣不好,嗓門大,不會說好聽的。我……”

“你不兇。”他說。

她愣住了。

“你不兇。”他又說了一遍,“你就是……嗓門大了點。但你不兇。你對我好。我知道。我一首都知道。”

她的眼淚又下來了。這次她沒有躲,也沒有擦,就那麼流著,一滴一滴的,掉在他的手背上,掉在她的手背上,掉在他們交握著的手上。眼淚是熱的,一滴一滴的,像有人在用指尖輕輕地敲著他們的手背。
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,緊得像怕他跑了似的。他感覺到了她手上的力道,手指也收緊了,回握著她。兩隻手攥在一起,緊緊的,汗津津的,分不清是誰的汗。

窗外的月亮移了位置,從這扇窗戶移到了那扇窗戶。院子裡的桂花樹不響了,風停了。鍾還在走,嘀嗒,嘀嗒,慢悠悠的,像什麼都不著急。

沈芸香靠著他的肩膀,慢慢地閉上了眼睛。她沒有睡著,只是閉著眼睛,聽著他的呼吸。他的呼吸很慢,很沉,一下一下的,像遠處江面上傳來的汽笛聲,悶悶的,遠遠的,但聽著安心。

她知道他不會走了。今晚不會,以後大概也不會了。不是因為她求了他,不是因為他沒有地方可去。是因為他累了。走了那麼遠的路,被人攆了那麼多次,摔了那麼多個跟頭,他累了。他想找一個地方歇一歇。她這裡雖然不是最好的地方——沒有溫柔的話,沒有好聽的笑聲,沒有那些窯姐們會的手段——但她這裡有一張鋪好了的床,一碗熱了又涼、涼了又熱的面,一雙永遠在等他的手。這就夠了。她知道的。這就夠了。

她睜開眼睛,側過頭,看著他。他還醒著,眼睛看著前方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他的眼睛還是空的,但空得不像白天那麼可怕了。那空裡有了點什麼——也許是她看不懂的東西,也許什麼都不是,只是累了之後的空白。但她覺得,那空裡,有她在。

“廣發,”她輕聲說,“睡吧。明天還要想辦法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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