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千金買壁結良緣，詩仙洛陽遇知音
天寶三載仲秋，洛陽城的風裡裹著桂花香，汴水兩岸的荻花又白了一層。
自梁園三賢一別，高適往邊塞而去，杜甫南下吳越，李白則輾轉回到洛陽。他仍愛宿在天津橋畔的客棧，每日里或沽酒獨酌，或泛舟洛水，或尋友論詩，日子過得閒散卻也寂寥。那日梁園題壁的豪情，似還在胸中激盪，只是少了知己相伴，縱有千般詩意，也無人共賞。
這日清晨，李白忽聞客棧外車馬喧闐，絲竹之聲隱隱傳來。他披衣起身，倚窗望去，只見一隊車馬迤邐而來，為首的是一輛鎏金馬車，車簾繡著纏枝蓮紋，西角懸著青玉鈴鐺，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清脆悅耳。馬車後跟著數十名僕從，皆衣著光鮮，一看便知是富貴人家。
車馬行至客棧門前停下，僕從上前叩門。掌櫃的連忙迎出，滿面堆笑。不多時，便有僕從來請李白，說是自家小姐聽聞他在梁園題下《梁園吟》，特來拜訪。
李白挑眉，心中詫異——他梁園題壁不過是酒後隨性之作，竟也傳到了洛陽？他素來不拒訪客，當即整了整衣衫，隨僕從而去。
行至天津橋畔的一處別院，朱門巍峨，匾額上書“宗府”二字。入得院中，只見亭臺樓閣，曲徑通幽，假山流水，花木扶疏，竟是一處雅緻的宅院。穿過幾重回廊，便到了正廳。
廳中早己設下茶席，一位女子端坐於案前。她身著素色羅裙，雲鬢高聳，簪著一支碧玉簪，眉目清麗，氣質溫婉，卻又帶著幾分書卷氣。見李白進來，她起身盈盈一拜，聲音如清泉般悅耳：“小女子宗氏，久仰青蓮居士大名，今日得見，幸甚。”
李白還禮，目光落在廳中懸掛的一幅字畫上——那正是他在梁園文雅臺粉壁上題的《梁園吟》，字跡筆走龍蛇，墨色猶新，竟是一字不差地摹了下來。
“小姐緣何有此墨寶？”李白問道。
宗氏淺笑，娓娓道來。原來那日李白與高、杜二人醉別後，宗氏隨父兄遊梁園，無意間撞見粉壁上的題詩。她自幼熟讀詩書，一見此詩，便被那“東山高臥時起來，濟世蒼生未晚”的豪情所打動，更驚羨於筆力的雄健灑脫。當時粉壁所在的亭臺己荒廢，園主見她喜愛，便要將粉壁拆了相送。宗氏不忍毀損古蹟，竟出千金買下了那麵粉壁，又請工匠小心翼翼地將其運回洛陽，嵌在自家別院的書房之中。
“千金買壁？”李白聞言，心中大震。他一生狂放，見過無數附庸風雅的權貴，卻從未見過有人為一首詩一擲千金，更遑論將一面殘壁視若珍寶。
“先生之詩，字字皆有風骨，千金易得，風骨難求。”宗氏望著李白，眼中滿是欣賞，“先生心懷天下，卻被奸佞所誤，賜金放還，想來心中定有不平。然小女子以為，先生之才華，如日月之光，終不會被塵俗所掩。”
此言一齣，竟說到了李白的心坎裡。他半生漂泊，世人皆知他詩仙之名，卻少有人懂他濟世安民的抱負。長安的繁華如夢，貴妃研墨、力士脫靴的榮光，不過是帝王的一時興起；唯有這洛陽城的宗氏女子，從一首詩裡，讀懂了他藏在狂放背後的赤誠。
那日二人在廳中對坐，談詩論道，從《詩經》《楚辭》說到漢魏風骨，從建安七子說到初唐西傑。宗氏博聞強識，見解獨到，竟與李白字字投機。她懂他的“仰天大笑出門去，我輩豈是蓬蒿人”的狂傲，也懂他“大道如青天，我獨不得出”的憤懣；她贊他的詩“清水出芙蓉，天然去雕飾”，也嘆他的際遇“千里馬常有，而伯樂不常有”。
窗外桂香陣陣，屋內茶香嫋嫋。李白望著眼前的女子，只覺相見恨晚。他一生閱人無數，卻從未有過這般心動——不是風月場上的逢場作戲，而是知己相逢的惺惺相惜。
幾日後，宗氏設宴相邀，邀李白同遊洛陽西苑。仍是那日他誤入的凝輝殿，卻少了皇室貴胄的奢靡，多了幾分清雅。二人泛舟凝碧池，看秋水長天，聽雁鳴聲聲。
李白酒意漸濃，慨然道：“世人皆知我李白好酒、好劍、好遊山玩水，卻不知我心中所求，不過一知己爾。今日得遇小姐，此生無憾。”
宗氏臉頰微紅，低頭淺笑：“先生若不嫌棄小女子才疏學淺，願常伴先生左右，研墨鋪紙，陪先生看遍山河萬里。”
李白聞言，心中狂喜。他當即取劍，在池邊的青石上刻下一行字：“青蓮遇宗氏，洛陽結良緣。”
不久後，李白便在宗府別院迎娶了宗氏。沒有奢華的排場，卻有滿院的桂花香與詩書畫卷。成婚那日，高適從邊塞寄來賀詩，杜甫從吳越寄來墨寶，遠在長安的友人也紛紛送來祝福。
婚後的日子，恬淡而溫馨。白日里，二人或在書房吟詩作對，或在園中煮酒賞花；夜裡，便倚窗看月，聽李白講那長安舊事、梁園奇遇。宗氏不僅是李白的紅顏知己，更是他的賢內助——她打理家事，讓他無後顧之憂；她規勸他少飲幾杯，保重身體；她鼓勵他莫忘濟世之志，靜待東山再起之時。
李白曾在詩中寫道：“妾發初覆額，折花門前劇。郎騎竹馬來，繞床弄青梅。”彼時他只當是小兒女的情致，如今與宗氏相伴，才知這人間煙火，竟是這般溫暖。
這日，二人又泛舟洛水。宗氏望著李白鬢邊的幾縷白髮，輕聲道：“先生一生漂泊，如今有了家，可願在此久居？”
李白仰頭飲盡杯中酒，目光望向遠方，卻又低頭看向宗氏，眼中滿是溫柔：“西海為家，然有你之處，便是家。”
洛水湯湯，東流不息。岸邊的楊柳隨風搖曳，彷彿在訴說著這段因詩結緣的佳話。誰也不曾想到，那個狂放不羈、仗劍天涯的詩仙，竟會在洛陽城，為一位懂他的女子，停下了漂泊的腳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