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曉倩是在一個春日的下午,撥通了那個電話的。
她猶豫了整整三天。三天裡,她把那張照片拿出來又收回去,收回去又拿出來。照片己經泛黃了,邊角起了毛,是她用透明膠帶仔細粘好的。照片上的佟劉偉站在深圳的一家電子廠門口,穿著藍色的工裝,笑得很燦爛。那是他最好的一張照片,也是她僅存的一張。她曾經有過很多——他寄給她的每一封信,她都會把信封上的郵票剪下來,貼在筆記本里。後來她結婚了,搬家了,那些東西在某個不知名的時刻,消失了。只剩這張照片,被她藏在一本從不翻開的詞典裡,夾在“命”字那一頁。命。她不知道這是巧合,還是天意。
她用了十六年,才終於鼓起勇氣,問出那個問題。
電話接通的時候,她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,不急不緩的,像深秋的風穿過竹林。她說了很多,說自己的生辰,說佟劉偉的生辰,說他的名字,說他的名字是哪幾個字。她的聲音在發抖,手指攥著那張照片,攥得指節發白。她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寫著一行小字——“深圳,一九九八年春。”那一年,她十八歲,他二十歲。那一年,大雪封山,他走了三十里路,給她送來一袋熱紅薯。
“我想請您看看,”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我們是不是……命裡相剋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命理師的聲音再次響起時,帶了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:“高女士,我先問你一句話——你心裡,是不是一首覺得,你們沒能在一起,是因為他的前妻?”
她愣了一下。是的。她一首這麼覺得。十六年來,她無數次在深夜裡想,如果沒有那個女人,如果不是她從中作梗,如果不是她用盡手段把佟劉偉拴在那個大山深處——他們會不會不一樣?這個念頭像一根刺,紮在她心裡,紮了十六年。
“不是。”命理師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陳述一個與任何人都無關的事實,“佟劉偉這個人,命裡帶的,不是桃花,是債。他欠他父親的,欠他妹妹的,欠你的,也欠他前妻的。他不是被誰拴住了,他是自己走不脫。他跟你之間,不是相剋,是相欠。你欠他一個解釋,他欠你一個告別。你們扯平了。誰也不欠誰了。”
高曉倩的手指一下子鬆開了。照片從手裡滑落,飄到地上,正面朝上。佟劉偉還在笑,十八年前的春天,深圳的陽光打在他臉上。她的眼淚掉下來了,一滴,兩滴,砸在照片上,把藍色的工裝洇成了深色。
“那我……”她哽咽著問,“我這輩子,還能不能有一段好的婚姻?”
命理師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電話斷了。然後他說了一句話,她記了很久,大概會記一輩子——
“能。但你得遇到一個百分之百全心全意愛你的人。這個人,不是愛你年輕時候的樣子,不是愛你心裡裝著別人的樣子,是愛你現在的樣子。他知道你心裡有一個人,他不趕那個人走,他只是在那個人的旁邊,找一個地方,坐下來。他不逼你忘,他陪你記。記夠了,你願意出來了,他在外面等著你。這種人,萬里挑一。遇上了,別放手。遇不上,也彆強求。你這一輩子,不欠任何人。你只欠自己一個交代。”
她把電話掛了。
窗外,春天正濃。柳河鎮的桃花開了滿山,風一吹,花瓣飄進窗來,落在她膝蓋上,粉白色的,薄薄的,像一頁沒有寫字的信紙。她低頭看著那片花瓣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彎下腰,把地上的照片撿起來。佟劉偉還在笑。她把照片翻過去,背對著自己。那行小字還在——“深圳,一九九八年春。”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幾個字,指甲劃過圓珠筆的痕跡,微微凸起的,像一道小小的疤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遠處的山還是那座山,十六年前大雪封山的時候,他走了三十里路,從山那邊翻過來,懷裡揣著一袋用棉襖裹著的紅薯。她站在學校門口等他,看見他從雪地裡走出來,眉毛上結著冰,嘴唇凍得發紫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把紅薯遞給她,說:“快吃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紅薯還是熱的,帶著他胸口的體溫。她咬了一口,甜的。從嘴裡甜到心裡,甜了十六年。現在那個甜味還在,但她知道,該嚥下去了。
她拿起手機,翻開通訊錄。佟劉偉的號碼還在,她沒有刪過,也從來沒有撥過。她的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面,停了很久。然後她按了下去。
電話響了西聲,接通了。
“喂?”他的聲音變了,不像以前那麼亮了,沉沉的,像被什麼東西壓著。
她沒有說話。
“曉倩?”他叫她的名字。十六年了,他還能聽出她的沉默。
“嗯。”她說,“是我。”
沉默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她聽見他那邊有風聲,有雞叫,有小孩子在遠處笑。是他的妹妹,那個智商停留在六歲的妹妹。她聽見她在喊“哥哥,哥哥,你看我捉到一隻蝴蝶”。
“你還好嗎?”她問。
“還好。”他說,“你呢?”
“還好。”
又是沉默。她攥著手機,手指在發抖。她想說很多話,想問他這些年怎麼過的,想問他為什麼不去深圳了,想問他的前妻,想問他還記不記得那袋紅薯。但她什麼都沒問。她只是說了一句話,一句她憋了十六年的話——
“佟劉偉,我不等你了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。風停了,雞不叫了,妹妹也不笑了。世界好像在一瞬間安靜下來,安靜得她能聽見他的呼吸,很輕,很慢,像一個人在小心翼翼地捧著什麼怕碎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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