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21章 告別往事(2)

作者:楊適存·6小時前

“佟劉偉,”她又叫了他一聲,“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
“嗯。”他說,“你也是。”

她掛了電話。把手機放在窗臺上,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張照片。佟劉偉還在笑,十八年前的春天,深圳的陽光打在他臉上。她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那行小字旁邊,她用手指甲慢慢地刻了幾個字。很輕,很淡,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——

“來生再見。”

刻完了,她把照片放進抽屜裡,鎖上了。鑰匙扔進了窗外的桃花樹下,落花覆上去,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
她轉過身,走進屋子裡。桌子上擺著她媽早上送來的餃子,還溫著。她坐下來,夾了一個,放進嘴裡。韭菜雞蛋餡的,鹹淡剛好,跟十六年前她媽包的一樣。她嚼著嚼著,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一種很輕的、很淡的、像風一樣吹過就散了的笑。她想起命理師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不欠任何人。你只欠自己一個交代。”這個交代,她給了自己十六年,今天終於給完了。

窗外,桃花還在落。一片一片的,粉白色的,薄薄的,飄進窗來,落在桌上,落在餃子旁邊,落在她手背上。她沒有拂。她只是坐在那裡,看著那些花瓣,慢慢地吃著餃子,一口一口的,把十六年的甜,都嚥下去了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在很遠很遠的那座大山裡,有一個男人,結束通話了電話之後,在院子裡站了很久。他的妹妹跑過來,舉著一隻蝴蝶,喊他:“哥哥,你看,蝴蝶!”他低下頭,看著妹妹手裡的蝴蝶——翅膀是藍色的,亮閃閃的,像一小片從天上掉下來的顏色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大雪封山的時候,他揣著一袋熱紅薯,走了三十里路,去看一個女孩。她站在學校門口等他,眉毛上落滿了雪。他把紅薯遞給她,她咬了一口,笑了。那個笑容,他記了十六年,大概還會記一輩子。

他蹲下來,摸了摸妹妹的頭,說:“蝴蝶好看嗎?”妹妹說:“好看!”他說:“放了吧。讓它飛。”妹妹撅著嘴,不情願地鬆開手。蝴蝶撲稜了一下翅膀,飛起來了,越飛越高,越飛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藍色的小點,消失在春天的天空裡。

他站起來,看著那個小點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走進屋裡。灶臺上,他爹的藥還沒熬,藥罐子咕嘟咕嘟地響著,滿屋子都是苦澀的藥味。他走過去,把火關小了,坐在灶臺旁邊,等著藥熬好。藥還要熬很久,他有的是時間。

他靠在牆上,閉上眼睛。腦海裡浮現的,不是她的臉,是那片藍色的蝴蝶翅膀。越飛越高,越飛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藍色的小點,消失在春天的天空裡。他輕輕地笑了一下,像是在跟一個很久不見的人告別。

春天的風從視窗吹進來,帶著桃花的香氣。甜絲絲的,像很多年前,那袋紅薯的味道。

他睜開眼睛,藥罐子還在咕嘟咕嘟地響。他站起來,把藥倒進碗裡,端著碗,走進裡屋。他爹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看見他進來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他走過去,把藥碗放在床頭櫃上,扶著他爹坐起來。

“爸,喝藥。”

他爹接過碗,喝了一口,苦得皺了皺眉。他看著父親皺巴巴的臉,忽然想起命理師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欠他的。”是的,他欠。欠父親的養育之恩,欠妹妹的照顧之責,欠前妻的青春年華,欠高曉倩的一個告別。他這輩子,就是來還債的。還完了,就走了。

他爹喝完了藥,把碗遞給他,看著他的臉,忽然說了一句話:“你是不是有什麼事?”

他愣了一下。“沒有。”

“你騙不了我。”他爹說,“你從小就這樣,有事不說,自己扛。你媽走了以後,你就是這樣。你妹妹出事以後,你也是這樣。你離婚以後,你還是這樣。你什麼時候能學會不扛了?”

他沒有說話。他把碗放在床頭櫃上,給他爹掖了掖被角。他爹拉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瘦,骨節突出,像雞爪子。但他攥得很緊,緊得像怕他跑了。

“兒啊,”他爹說,“爸對不起你。要不是爸這個病,你也不會從深圳回來。你不回來,也不會——”

“爸。”他打斷了他,“別說這些。你是我爸,我不回來,誰照顧你?”

他爹看著他,眼睛紅了。他沒有哭,只是看著兒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鬆開了手,躺下去,面朝牆壁,不說話了。他坐在床邊,坐了很久。等他爹的呼吸均勻了,他才站起來,走出裡屋。

院子裡,妹妹還在追蝴蝶。她跑得滿頭大汗,臉紅撲撲的,看見他出來,跑過來拉住他的手:“哥哥,蝴蝶又飛來了!藍色的!是不是剛才那隻?”

他蹲下來,看著妹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她的智商停留在六歲,但她的眼睛,永遠是六歲的樣子。乾淨的,亮堂的,什麼髒東西都沾不上去。

“可能是吧。”他說。

妹妹高興地跳起來:“它回來找我了!它記得我!”他笑了。是的,它記得。有些東西,是忘不掉的。但忘不掉,不代表要一首攥著。攥著太累了,攥了十六年了,該鬆手了。

他站起來,走到院子中間,抬頭看天。天很藍,很高,很遠。那片藍色的蝴蝶翅膀,己經看不見了。但它在某個地方飛著,在春天的風裡,在桃花的香氣裡,在妹妹的笑聲裡。他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春天的空氣是甜的,甜的像很多年前,那袋紅薯的味道。他記了一輩子了,該放下了。

他睜開眼睛,轉身走進屋裡。灶臺上的藥罐子己經涼了,他端起來,倒掉藥渣,洗乾淨,放回原處。屋子裡安靜了,只有他爹的鼾聲,從裡屋傳出來,一下一下的,很沉,很穩。他坐在灶臺旁邊,靠著牆,慢慢地閉上了眼睛。他夢見了一片很大的桃花林,花瓣像雪一樣飄著。他站在林子中間,不知道自己在等誰。也許在等一個人,也許只是在等風。風吹過來,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手心裡。他低頭看著那片花瓣,粉白色的,薄薄的,像一頁沒有寫字的信紙。他輕輕地吹了一口氣,花瓣飛起來,飄遠了。他看著它飄遠,越飄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粉色的小點,消失在漫天的花雨裡。他笑了。然後他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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