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劉偉沒有說話。他沒有抽開，也沒有握緊。他只是讓那隻手握著，讓那些溫度從手指尖傳進來，順著血管，流到手腕，流到胳膊，流到心口。那裡有一個位置，空了十六年，冷了很久了。現在有一個人在那裡坐著，不聲不響的，帶著一雙手，一雙熱的手，把它焐著。不是要把它焐熱，是告訴它——你不是一個人。這裡有我呢。
佟劉偉抬起頭，看著遠處的天。天上有星星，不多，稀稀拉拉的，像誰不小心撒了一把米。他看著那些星星，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自嘲，是一種很輕的、很淡的、像風一樣吹過就散了的笑。但那個笑，是從心底泛上來的，暖洋洋的，像春天的太陽。
“宋硯清。”他又叫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
“那本書，我想好了書名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《來生緣》。”
宋硯清愣了一下。然後他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很短，但很真。“好。”他說。
他們站在橋上，手握著，看著河水。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，慢慢地流著，流向遠方。不知道流到哪裡去，但它在流。這就夠了。
六
書稿寄到北京的那天，佟劉偉緊張得坐立不安。他在出租屋裡走來走去，從門口走到窗前，從窗前走到門口，來來回回的，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困獸。宋硯清坐在桌前，看著他那副樣子，笑了。
“你能不能坐下來？晃得我頭暈。”
“我坐不住。”佟劉偉說，“萬一人家不要呢？”
“不要就再投。總有要的。”
“萬一都不投呢？”
“那就自己印。印五百本，拉到街上去賣。賣不完的，送給讀者。送不完的，自己留著。等老了，拿出來翻翻，告訴孫子，你爺爺當年寫過一本書。”
佟劉偉停下來，看著他。宋硯清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臉上沒有開玩笑的表情。他是認真的。他是真的覺得，這本書值得被看見。不管有沒有出版社要，不管賣不賣得出去，不管有沒有人看。它值得被寫出來，值得被印在紙上，值得被放在書架上的某個角落，等著某個有緣人翻開。
佟劉偉忽然覺得，這本書己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了。它屬於高曉倩，屬於那場大雪，屬於那袋紅薯，屬於那十六年。它也屬於宋硯清。屬於他在電影院裡挨著他肩膀的那個夜晚，屬於他在橋上握著他的手的那個黃昏，屬於他在燈下一個字一個字記下那些故事的那些夜晚。這本書是兩個人寫的。一個人用眼淚寫，一個人用筆寫。眼淚是原料，筆是工具。兩個人缺一不可。
一個月後，北京那邊來了訊息。一個編輯在電話裡說，稿子看完了，哭了。她說她很少哭，但這本書她沒忍住。她說她想出版它，讓更多的人看到。她說她覺得這本書不是一個人的故事，是一代人的故事。那些在大雪裡走了三十里路的人，那些等了十六年的人，那些說了“我不等你了”的人——他們都是真的，他們的故事值得被記住。
佟劉偉接完電話，在屋子裡站了很久。他沒有哭。他只是站著，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很藍，很高，很遠。一朵雲在天上飄著，白白的，軟軟的，像一團棉花糖。他忽然想笑，就笑了。笑完了，轉過身，拿起手機，給宋硯清發了一條訊息：“北京要了。”
回覆幾乎是秒回的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因為你值得。”
佟劉偉看著那西個字，看了很久。你值得。他這輩子，聽過很多人說話，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三個字。高曉倩沒有說過，他爹沒有說過，他妹妹不會說。宋硯清說了。他說的時候，不煽情，不誇張，就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，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。但他知道，那三個字有多重。重得像那袋紅薯，重得像那場大雪，重得像那十六年。但有人幫他託著了。那個人有一雙熱的手，穩穩的，不會抖。
七
書出了。
首印五千冊，一個月賣完。加印一萬冊，兩個月賣完。再加印兩萬冊，三個月賣完。五萬冊。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作者，一個寫命理的心理諮詢師，一個寫自己故事的男人，五萬冊。出版社的人說，這是今年的黑馬。讀者留言說，這是他們看過的最真實的情感故事。有人說，她在書裡看到了自己。有人說，他終於敢給那個等了很久的人打電話了。有人說，他決定不等了。
佟劉偉看著那些留言，一條一條地看。看完了，把手機放下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窗外的桃花己經謝了，葉子綠油油的，密密的，遮住了半個窗戶。他站在窗前，看著那些葉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手機，給宋硯清打了一個電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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