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需要演。你只需要站在那裡，想那場雪，想那袋紅薯，想那十六年。想她站在學校門口等你的時候，眉毛上落滿了雪。想她說‘我不等你了’的時候，聲音是平的，沒有哭。你不需要演，你只需要回憶。你的回憶，就是最好的表演。”
佟劉偉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風吹進來，帶著綠葉的氣息，清清的，澀澀的，不像桃花那麼甜，但更真實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說：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什麼？”
“怕我演的時候，哭得稀里嘩啦的，丟你的人。”
宋硯清笑了。笑聲從電話那頭傳過來，輕輕的，暖暖的，像春天的風。“不怕。你哭的時候，我坐在旁邊。不遞紙巾，不拍肩膀，不說別哭了。就坐著，肩膀挨著你的肩膀。跟那天在電影院裡一樣。”
佟劉偉的眼淚終於下來了。不是哭，是笑出來的。他笑著笑著就哭了，哭著哭著又笑了。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，只知道心裡那個空了十六年的位置，現在坐著一個人。那個人不聲不響的，帶著一雙手，一雙熱的手，把它焐著。不是要把它焐熱，是告訴它——你不是一個人。這裡有我呢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“我演。”
窗外，春天快過去了。桃花謝了，葉子綠了，風暖了。佟劉偉站在窗前，握著手機，聽著電話那頭宋硯清的呼吸。他忽然想起命理師說過的那句話——“你得遇到一個百分之百全心全意愛你的人。這個人，不是愛你年輕時候的樣子，不是愛你心裡裝著別人的樣子，是愛你現在的樣子。他知道你心裡有一個人，他不趕那個人走，他只是在那個人的旁邊，找一個地方，坐下來。”
宋硯清找到了那個地方。他坐下來了。坐得很穩，像一棵種了很久的樹，根扎得很深，風吹不倒。佟劉偉靠在窗框上，看著窗外的綠葉，笑了。
“宋硯清。”
“嗯？”
“謝謝你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
“不是客氣。是真的謝謝你。謝謝你幫我寫那本書，謝謝你幫我出那本書，謝謝你把它拍成電視劇，謝謝你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把下面的話咽回去了。他想說的是——“謝謝你坐在我旁邊，不聲不響的，用你的手，焐著我的手。”他覺得這句話太肉麻了，說不出口。但宋硯清好像聽懂了。
“不客氣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聲音很輕，很穩，像一個人在說一件他早就決定了的事，不需要猶豫，不需要思考，只是說出來，讓你知道。
佟劉偉掛了電話，把手機放在窗臺上。他站在窗前，看著遠處的山。山還是那座山，他從小看到大，看了西十多年了。但他從來沒有覺得它像今天這麼好看過。春天快過去了，山上的花謝了，葉子綠了，滿山遍野的綠，深深淺淺的，像一幅沒有畫完的畫。他看著那幅畫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，走進屋子裡。
桌上擺著那本書，《來生緣》，封面是一棵開滿了花的樹，樹下站著一個人，看不清臉，只能看見一個背影。那個人在等什麼，也許是在等一個人，也許只是在等風。風來了，花落了，落了一地，粉白色的，薄薄的，像一頁一頁沒有寫完的信。他拿起書，翻到最後一頁。最後一句話是他寫的，寫的時候哭了很久，但現在看，不哭了。
“來生太遠了。這一生，就夠了。”
他合上書，把它放回桌上。窗外，風還在吹，葉子還在綠，天還在藍。他站在屋子裡，站在那張桌子前面，站在那本書旁邊。他忽然覺得，這輩子，夠了。不是因為沒有遺憾，是因為有人幫他託著那些遺憾。不是因為沒有眼淚，是因為有人坐在他旁邊，肩膀挨著肩膀，不遞紙巾，不拍肩膀，不說別哭了。只是坐著。坐到他哭夠了，站起來，繼續走。
他走起來了。一步一步的，很慢，但很穩。他要去的地方，不遠。就是那座橋，橋下有水，水裡有石頭，石頭上有水草。橋的那頭，站著一個人。那個人在等他。不是等了十六年那種等，是等了二十分鐘那種等。他遲到了，那個人不催。他來了，那個人不說“你怎麼才來”。他只是站在那裡，靠著欄杆，看著河水，等他來。他來了，兩個人就並排站著，看一會兒河水，然後一起去吃麵。面是熱的，湯是濃的，多加香菜，多加辣椒。他不能吃辣，但今天他多加了一勺。辣得眼淚都出來了，但他不擦。他讓那些眼淚流著，流到麵碗裡，流到湯裡，流到心裡。他分不清那是辣的眼淚，還是別的什麼眼淚。都一樣。都是鹹的，都是熱的，都是流出來了就回不去的。但流出來了，就好了。流出來了，心裡就空了。空了，才能裝新的東西。裝一個新的春天，裝一碗新的面，裝一雙新的手。那雙手是熱的，穩穩的，不會抖。
他走到橋頭，看見宋硯清站在橋上，靠著欄杆，看著河水。他沒有叫他，只是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，也靠著欄杆，看河水。河水還是那麼清，石頭還是那些石頭，水草還是那些水草。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他說不清楚是哪裡不一樣，也許是水，也許是石頭，也許是他們自己。
“你遲到了兩分鐘。”宋硯清說。
“路上堵車。”
“騙人。這條路從來不堵車。”
佟劉偉笑了。“那就是我走得慢。”
“為什麼走得慢？”
“因為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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