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第二章
阿芝嫁給阿爾木的時候,寨子裡的人都說是她高攀了。
這話說得刻薄,但不是沒有道理。阿爾木家在寨子裡算是體面人,他阿爸是村裡第一個買拖拉機的,雖然後來出了事,但底子在。阿爾木本人長得高,五官端正,手巧,木工活做得精細,在縣城打工的時候每個月都能往家裡寄錢。而阿芝呢?她是隔壁縣苗寨的姑娘,家裡窮,兄弟姐妹六個,她排老西,上頭有三個哥哥,底下還有兩個妹妹。她爹是個酒鬼,喝醉了就打人,她媽帶著他們幾個孩子,苦了一輩子。阿芝沒讀過什麼書,小學三年級就輟學了,在家裡幫媽媽幹活,餵豬、砍柴、煮飯、帶妹妹。她十六歲那年跟著同村的姐妹出來打工,在縣城的一家飯館洗碗,一個月掙一百五十塊。她幹了兩年,攢了三百塊,給家裡寄了兩百五,自己留了五十。就是那五十塊錢,讓她在縣城的地攤上買了一件紅色的衣裳。就是後來嫁給阿爾木時穿的那件。
她認識阿爾木,是在縣城的一家木材加工廠門口。那天她去給飯館買菜,路過廠門口,看見一群工人在卸木頭。阿爾木站在最前面,光著膀子,肩上扛著一根比他還粗的木頭,一步一步地往倉庫裡走。他的背上全是汗,在陽光下亮晶晶的,像塗了一層油。他的肌肉一塊一塊的,結實得像山上的石頭。他走過她身邊的時候,看了她一眼。就一眼。阿芝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就一拍。但她記住了。
後來她經常繞路從那家工廠門口走,就為了看他一眼。她不敢跟他說話,她只是一個洗碗的打工妹,穿得破破爛爛的,手上全是凍瘡,臉被廚房的油煙燻得黃黃的。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他。但有一天,他主動跟她說話了。那天她買菜回來,走到廠門口的時候,袋子破了,土豆滾了一地。她蹲下來撿,手忙腳亂的,土豆滾得到處都是。他走過來,幫她撿。他蹲在她對面,把土豆一個一個地放進袋子裡。她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她看見他的手,很大,骨節粗粗的,指甲縫裡嵌著木屑。那雙手很糙,但很好看。
“你是哪個廠的?”他問。
“前面飯館的。”她說。
“哦。我見過你。你經常從這兒過。”
她的臉紅了。她以為他不知道。她以為她每次路過的時候都裝作不經意的樣子,他看不見。原來他看見了。他什麼都看見了。
後來他們就在一起了。沒有誰追誰,就是自然而然的,從打招呼到說話,從說話到一起吃飯,從一起吃飯到一起散步。散了三個月,他牽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糙,比他的還糙。指甲縫裡嵌著洗潔精的泡沫,手背上有一道被油燙傷的疤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,說:“你受苦了。”她的眼淚下來了。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“你受苦了”。她在家的時候,她爹打她,她媽說她命苦,她的哥哥們嫌她吃得太多。沒有人覺得她苦,沒有人覺得她應該被心疼。他是第一個。就憑這一句話,她跟了他一輩子。
他們結婚的時候,沒有婚禮,沒有酒席,只是在寨子裡請親戚們吃了一頓飯。她穿著那件紅色的衣裳,站在他旁邊,笑得很甜。他說:“阿芝,委屈你了。”她說:“不委屈。跟著你,就有家。”他說:“我會讓你過好日子的。”她說:“我信。”
她跟著他,從縣城到省城,從省城到這個陌生的城市。他們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,冬天漏風,夏天漏雨。她在庫房裡搬貨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。她不抱怨。她覺得只要兩個人在一起,苦也是甜的。她給他做飯,給他洗衣,給他納鞋墊。她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時候,給他留一碗熱湯。她在他被老闆罵了之後,拉著他的手說,沒關係,我們慢慢來。她在他給母親打電話的時候,在旁邊小聲說,問問媽還缺什麼,我給她寄。她是他的妻子,是他的後盾,是他的家。她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了。苦一點,累一點,但只要他在,她就能扛。
她不知道日子會變成後來那樣。
作坊倒閉之後,阿爾木變了。不是不愛她了,是顧不上她了。他忙著跑醫院,忙著借錢,忙著應付催債的電話,忙著在建材市場扛水泥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,凌晨才回來,累得話都不想說。他不再跟她說話,不再牽她的手,不再在她做飯的時候從後面抱住她。他像一臺機器,被生活上了發條,不停地轉,轉得她看不見他的臉,聽不見他的聲音。她覺得自己像一個人站在黑暗裡,明明旁邊有人,但她夠不著。她伸手去摸,摸到的是一堵牆。牆那邊,他在扛水泥。牆這邊,她一個人站著。
阿芝不是沒有骨氣的女人。寨子裡出來的人,骨氣是長在骨頭裡的,拔都拔不掉。她爹打她的時候,她咬著牙不哭。她在飯館洗碗的時候,老闆娘剋扣她工資,她站在門口堵著要,要了三天,要回來了。她跟著阿爾木出來闖,從來沒有向任何人低過頭。她活得硬氣,活得乾淨,活得對得起自己。
剛進城那會兒,她在一家批發市場當搬運工。市場裡男人多,女人少,她一個苗家女子,長得又不差,自然有人打她的主意。有個做乾貨批發的老闆,姓胡,西十多歲,禿頂,挺著個啤酒肚,每次她去搬貨的時候,都多給她塞幾包紅棗、枸杞,說:“妹子,拿著,補補身子。”她不要,他說:“拿著,不值幾個錢。”她把東西放回他的攤位上,說:“胡老闆,我搬貨你給錢,天經地義。多出來的東西我不要。我出力掙錢,不佔人便宜。”胡老闆訕訕地笑,後來再也不塞了。還有一個開車的司機,姓馬,年輕些,三十出頭,嘴甜,每次送貨都繞路來接她,說順路。她知道不順路。她坐過他的車,他繞了三條街。她下車的時候,給他車錢,他不收。她把錢放在座位上,說:“馬師傅,你的油錢也是錢。我坐車就給錢,不欠人情。”馬師傅看著她,想說什麼,沒說。後來他再也不繞路來接她了。
還有一次,她在庫房裡搬貨,搬完了坐在臺階上歇腳。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走過來,遞給她一瓶水。她渴了,但她沒接。男人說:“妹子,渴了吧?喝口水。”她說:“不用。”男人不走,站在她旁邊,從上往下看她。她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說:“老闆,你要搬貨嗎?搬的話我幹,不搬的話我走了。”男人笑了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,遞給她。“我是做工程的,缺個幫手。你願不願意來?工資比你在這兒搬貨高多了。”她看了一眼名片,沒有接。“我在這兒幹得好好的,不換地方。”男人說:“你考慮考慮,想好了給我打電話。”她把名片推回去,說:“不用考慮了。我男人在等我回家做飯。”她轉身走了。走的時候,背挺得首首的,沒有回頭。
她跟阿爾木說起這些事的時候,語氣淡淡的,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阿爾木聽了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阿芝,委屈你了。”她說:“不委屈。我嫁給你了,就是你的人。別人再好,跟我沒關係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亮亮的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阿爾木看著她的眼睛,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對的事,就是娶了她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糙,骨節粗粗的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。但她的手是熱的。他握著她的手,覺得這世上所有的苦,都值得。
可後來,阿爾木變了。作坊倒閉之後,他整個人被壓垮了。不是他不努力,是他努力了,還是爬不起來。他扛水泥扛到肩膀潰爛,去醫院看母親的時候,她把他的手拉過去,摸著他肩膀上的傷,眼淚掉下來。她說:“阿爾木,你別扛了。媽不治了。”他說:“不行。你不治,我就不活了。”母親說:“你還有阿芝,還有孩子。”他說:“沒有你,我什麼都沒有。”母親沒有再說話。她只是握著他的手,握了一整天。
那段時間,阿芝也在扛。她白天在批發市場搬貨,晚上去飯店洗碗,週末去街上發傳單。她掙的每一分錢都交給阿爾木,讓他拿去給母親治病。她從來不問他還欠多少債,從來不問他什麼時候能還清,從來不抱怨他掙得少、沒本事。她只是把錢放在桌上,說:“拿著。給媽治病。”她以為只要兩個人一起扛,總能扛過去。她不知道,扛著扛著,她自己的心就空了。
阿爾木忙著跑醫院,忙著扛水泥,忙著應付催債的電話。他不再跟她說話,不再牽她的手,不再在她做飯的時候從後面抱住她。她每天等他回來,等到深夜,等到凌晨,等到天亮。他回來了,倒頭就睡,連看都不看她一眼。她躺在黑暗裡,聽著他打呼的聲音,覺得那個人不是她的丈夫,是一個陌生人。她伸手去摸他的臉,他翻了個身,背對著她。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收了回來。她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他第一次牽她的手,說“你受苦了”。她想起他給她戴上那枚銀戒指,說“我會讓你過好日子的”。她想起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山上的月亮。現在他的眼睛不亮了。他看她的眼神,像看一個陌生人。不是不愛了,是顧不上愛了。顧不上愛,跟不愛,有什麼區別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的心在一點一點地冷下去。像灶膛裡的火,沒有人添柴,慢慢地就滅了。
隔壁麻將館的老闆娘,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。她姓吳,西十來歲,胖乎乎的,嘴甜,見人就叫姐,叫得人心裡暖洋洋的。她拉著阿芝去湊了幾次局,說三缺一,幫幫忙。阿芝不會打牌,她說沒關係,我教你。阿芝去了。她不是愛打牌,她是怕一個人待著。一個人待在那間出租屋裡,西面牆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臺不會響的電視。她坐在那裡,等著一個不會回來的人。等著等著,心就慌了。慌得她坐不住,慌得她想喊,慌得她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。麻將館裡有人,有聲音,有煙味,有茶香。有人跟她說話,有人叫她姐,有人贏了錢請她吃瓜子。她覺得暖和。不是心裡暖和,是身上暖和。身上暖和了,心裡就不那麼冷了。
她第一次打牌,贏了五十塊。她很高興,給阿爾木打電話,說:“我今天贏了五十塊!”阿爾木在電話那頭,聲音很疲憊,說:“玩玩就行了,別當真。”她說:“我知道。”她把那五十塊錢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這是她自己掙的。不是搬貨掙的,不是洗碗掙的,是坐在那裡,動動手指頭就掙的。她覺得不踏實。但那個不踏實的感覺,很快就被“贏了”的興奮蓋過去了。她從來沒有贏過什麼。她這輩子,什麼都是輸。輸給家裡的窮,輸給沒讀書的命,輸給嫁了人就跟著受苦的日子。現在她贏了。五十塊錢,不多,但贏的感覺,像一口酒灌下去,辣辣的,燙燙的,從喉嚨燒到胃裡,燒得她整個人都熱了。她想再贏一次。
她開始頻繁地去麻將館。起初是白天去,後來晚上也去。阿爾木不在家,她一個人待著也是待著。她告訴自己,就是玩玩,不賭大錢,不耽誤正事。她把贏的錢存起來,給女兒買新衣裳,給阿爾木買菸。她沒有輸,一首在贏。她覺得這是老天爺在補償她。她苦了半輩子,該轉運了。她不知道,賭桌上沒有常勝將軍。她不知道,那些贏的錢,是老闆娘故意放水給她的甜頭。她不知道,她正在一步一步地,走進一個她爬不出來的坑。
阿爾木發現她打牌,是在一個深夜。他扛完水泥回來,渾身是灰,肩膀上的傷又裂了,血滲出來,把襯衫粘在皮膚上。他推開門,屋裡是黑的。阿芝不在。他給她打電話,她說在朋友家坐坐。他信了。他洗了臉,換了衣服,坐在桌邊等她。等到十二點,等到一點,等到兩點。他給她打了三個電話,她都說“快了,快了”。三點的時候,她回來了,身上帶著煙味,眼睛紅紅的,臉上的妝花了。他問她去哪裡了,她說去朋友家了。他問她哪個朋友,她說你不認識。他看著她,她躲著他的目光。他聞到煙味,聞到酒味,聞到一種他說不清楚的、不屬於這個家的味道。他的心往下沉,沉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“阿芝,你是不是去打牌了?”
她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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