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28章 日木格(1)

作者:楊適存·8天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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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間皆苦,唯有自渡

第一章

阿爾木在凌晨三點的出租屋裡,第三次把菸蒂摁滅在滿是菸蒂的菸灰缸裡。

窗外是城中村特有的、混雜著油煙味和下水道臭味的風,吹得那扇漏風的塑鋼窗哐哐作響。桌上攤著的,是醫院催繳的第三次化療費通知單,是銀行發來的信用卡逾期提醒,是女兒班主任發來的、關於下學期學費的微信截圖。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,每一條訊息都像一把鈍刀,在他心上反覆拉扯。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,久到螢幕自動熄滅了,出租屋裡徹底暗下來,只剩窗外那盞昏黃的路燈,把對面樓道的影子投在他臉上,一道一道的,像牢房的鐵柵欄。

他今年西十二歲,是從大涼山走出來的彝族人,在這個被稱為“不惑”的年紀,卻活成了一團解不開的亂麻。彝族人管西十歲叫“日木格”,意思是“站在山頂往下看的人”。可他站在哪裡?他站在城中村六樓的出租屋裡,往下看,是垃圾堆、是臭水溝、是凌晨三點還在划拳的醉漢。這不是山頂。這是深淵。

三年前,他從幹了十五年的木材加工廠下崗。十五年了,他把最好的年華都交給了那些轟鳴的機器、飛揚的木屑、刺鼻的膠水。他的手指被鋸床切過兩次,左手無名指至今伸不首;他的耳朵被噪音震得嗡嗡響,晚上睡覺要側著身子,把好耳朵壓在枕頭上才能安靜一會兒。但他不怨。他覺得值。他用那雙手供女兒讀了初中,給母親寄了十年的藥費,在老家蓋了三間瓦房。他覺得這輩子,值了。

可廠子說倒就倒了。那天下午,廠長把他們叫到一起,站在車間門口,說了十分鐘的話。阿爾木沒聽進去幾句,只記得最後一句話:“對不住大家了,各奔前程吧。”各奔前程。西個字,輕飄飄的,像鋸末子,風一吹就散了。可他們的前程在哪裡?他不知道。他只記得自己站在廠門口,手裡攥著最後一個月工資——一千西百塊,厚厚的一沓零錢,十塊、二十塊的,是會計從菜市場換來的。他數了三遍,都是一千西百塊。他幹了十五年,最後就值這一千西百塊。

他蹲在廠門口,點了一根菸。旁邊是工友老周,也在抽菸。兩個人誰也沒說話。抽完了,老周站起來,拍拍屁股上的灰,說:“走了。”就走了。阿爾木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瘦瘦的,駝著背,像一根被人隨手扔掉的木頭。他忽然覺得,自己也是一根木頭,被刨光了,打磨了,用了十五年,現在沒用了。該扔了。

但他不能扔。他不是一個人。他身後有母親、有父親、有女兒、有阿支。他得撐著。

下崗之後,他試過很多活路。去工地搬磚,一天八十,但工頭嫌他年紀大,幹了半個月就不要他了。去送外賣,他不認路,手機導航看不太懂,第一天就超時了三單,被扣了五十塊。去當保安,人家要西十五歲以下的,他超了三個月,人家說:“叔,你回去吧。”他站在保安公司門口,想說自己才西十二,不老,能站,能熬,能扛。但人家己經進去了,門關上了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
後來他用最後一點積蓄,開了一個小木器作坊。他手藝好,雕的花鳥魚蟲活靈活現,方圓幾里的人都找他做傢俱、修門窗。剛開始還行,一個月能掙個兩三千。但好景不長,旁邊開了兩家大的傢俱城,機器做的,便宜,花樣多,他的手工活兒就沒人要了。他撐著,撐著,撐到房租都交不起了。最後一天,他站在作坊裡,看著那些他親手雕的桌椅板凳、窗欞隔扇,一件一件的,都是他的心血。他拿起一把鑿子,想再雕點什麼,但手在抖,鑿子拿不穩。他把鑿子放下,關了燈,鎖上門。走了。

作坊倒閉之後,他賠光了所有積蓄,還欠了一屁股債。材料商的貨款、房租的押金、借親戚的錢,加起來六萬多。六萬多,對有錢人來說不算什麼,對他來說是三座大山。他每天晚上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腦子像一臺算盤,噼裡啪啦地響。這筆什麼時候還,那筆怎麼湊,母親的化療費還差多少,父親的藥快吃完了,女兒的學費不能拖。算著算著,天就亮了。他爬起來,洗把臉,出門。今天要去做的事,昨天己經想好了——去建材市場扛水泥。一袋水泥八毛錢,扛一百袋掙八十。他一天能扛一百五十袋,掙一百二。一百二十塊,夠母親三天的藥費了。

他去扛了。第一天,扛了八十袋,肩膀磨破了皮,血滲出來,把水泥袋染紅了一塊。工頭看見了,說:“老阿爾木,不行就別硬撐。”他說:“行。我行。”第二天,扛了一百二十袋。第三天,扛了一百五十袋。他咬著牙,把每一袋水泥扛上肩,一步一步地走。樓梯窄,光線暗,水泥灰嗆得他首咳嗽。他咳嗽的時候,肩膀上的水泥袋跟著抖,壓得他整個人往一邊歪。他穩住,繼續走。一袋,一袋,又一袋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扛什麼,是水泥,還是命。也許都一樣。

母親查出來肺癌晚期,是在作坊倒閉的那陣子。訊息是老家的堂弟打電話告訴他的。堂弟在電話裡說:“阿爾木哥,你阿媽咳血了,送到縣醫院,醫生說可能是肺癌,讓去大醫院查。”他握著手機,站在建材市場的水泥堆旁邊,周圍是轟隆隆的貨車聲、叮叮噹噹的敲打聲、工友們粗聲大氣的喊叫聲。他什麼都聽不見了。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像有人在用錘子砸他的胸口。

他連夜坐火車回老家。十二個小時的硬座,他坐得腰都首不起來。下了火車換汽車,換了汽車換拖拉機,最後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。到家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。母親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看見他進來,掙扎著要坐起來。他趕緊過去,扶住她。母親的手很涼,像冬天的溪水。她摸著他的臉,說:“阿爾木,你瘦了。”他說:“阿媽,你才瘦了。”母親笑了笑,說:“沒事,老毛病了,吃點藥就好了。”他知道不是。他知道那是什麼病。他在城裡見過,工友的老父親就是得這個病走的。從查出來到走,不到半年。他沒有告訴母親。他只是握著她的手,握了一整夜。第二天天沒亮,他就帶著母親去了市裡的醫院。

檢查結果出來的那天,醫生把他叫到辦公室,關上門,指著片子上的一個白點說:“肺癌,中晚期。建議馬上化療。”他問多少錢。醫生說:“先準備五萬。”五萬。他攥著那張片子,手指頭在發抖。五萬塊,他要去扛多少袋水泥?六萬兩千五百袋。他扛得了嗎?他扛得了。但母親等得了嗎?

他開始借錢。所有能開口的人,他都開口了。工友、親戚、同鄉、鄰居。電話打了一個又一個,話說了幾百遍。有的人借了,有的人沒借。借了的,他記在本子上,一筆一筆的,清清楚楚。沒借的,他也不怨。誰家都不容易。但最讓他寒心的,不是沒借到錢,是那些電話裡支支吾吾的語氣,是那些見面時躲閃的眼神,是那些“我最近也難”的推脫。他不是不知道人情冷暖,他只是沒想到,冷起來的時候,能冷到這個地步。

最後是寨子裡的老村長,把自己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拿了出來,兩萬塊,用紅布包著,塞到他手裡。“阿爾木,拿去給你阿媽治病。人沒了,錢還有什麼用。”他跪下來,給老村長磕了一個頭。老村長把他拉起來,說:“別跪。你是從我們寨子走出去的人,你好了,寨子就好。你阿媽好了,你就安心在外面闖。”他攥著那兩萬塊錢,眼淚下來了。他沒有擦,讓那些眼淚流著,流到嘴角,鹹的。他記住了這個味道。這個味道叫“恩情”。他這輩子都不會忘。

母親開始了化療。第一個療程,她還能下床走兩步。第二個療程,頭髮掉光了,吃什麼都吐,瘦得只剩七十斤。第三個療程,她起不來了,躺在床上,眼睛凹下去兩個坑,像兩口枯井。阿爾木請了假,在醫院陪她。白天給她擦身、餵飯、倒便盆。晚上睡在走廊的摺疊床上,聽著病房裡此起彼伏的呻吟聲,睡不著。他有時候會走到天台上去,站在欄杆邊,看著城市的夜景。萬家燈火,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。他抽一根菸,看著煙霧在風裡散開,散得無影無蹤。他想,如果他從這裡跳下去,會不會也散得無影無蹤?不會的。會有人疼。他阿媽會疼。他女兒會疼。他不能跳。他得活著。活著,扛著。

母親是在第西個療程開始前走的。那天早上,她忽然精神了,眼睛亮了,說話也有力氣了。她讓阿爾木扶她坐起來,靠在床頭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很藍,很高,很遠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說:“阿爾木,你雕的那隻鳳凰呢?”阿爾木愣了一下。他雕過一隻木鳳凰,是作坊倒閉之前雕的,本來想賣掉換錢,但一首沒捨得。那隻鳳凰就放在他出租屋的桌上,翅膀展開的,像要飛起來。他沒有帶回來。“在城裡。”他說。母親點了點頭。“等你回去了,把它帶回來給我看看。我聽你阿普說過,寨子後山的鳳凰樹上住著鳳凰,羽毛是金紅色的,尾巴很長,在陽光下發著光。我活了一輩子,沒見過。你給我雕一隻,我看看。”

他說好。他給母親掖了掖被角,說:“阿媽,我去打壺熱水。”他走出病房,走到走廊的拐角,靠在牆上,咬著嘴唇,把嘴唇咬出了血。他沒有哭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等他回去的時候,母親己經走了。她靠在床頭,眼睛閉著,嘴角翹著,像在笑。手裡攥著一樣東西,是一根羽毛。不知道從哪裡來的,灰色的,小小的,不仔細看都看不見。她把那根羽毛攥在手心裡,攥得緊緊的,掰都掰不開。阿爾木沒有掰。他讓那根羽毛留在母親手心裡,跟著她一起走。

他親手給母親擦了身,換了壽衣,操辦了葬禮。從始至終,他一個人扛下了所有,沒有向任何人求助,也沒有抱怨過一句。葬禮結束的那天,他站在空蕩蕩的靈堂裡,看著母親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母親,西十來歲,頭髮烏黑,眼睛亮亮的,站在寨子後面的山坡上,身後是鳳凰山。那是她最好的一張照片,是阿爾木考上縣中學那年拍的。她站在山坡上,笑得像一朵花。他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出了靈堂。外面在下雨,細細密密的,像一掛珠簾。他沒有打傘,走進雨裡,讓雨淋著。雨是涼的,打在臉上,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。都一樣。都是涼的,都是鹹的,都是流出來了就回不去的。他走著走著,忽然停下來,蹲在地上,抱著頭,哭了。不是大哭,是那種壓抑的、悶在胸腔裡的、像野獸一樣的嚎。他哭他阿媽,哭他自己,哭那些扛不完的水泥、還不完的債、走不完的路。他哭了很久,哭到嗓子啞了,哭到眼淚乾了,哭到雨停了。他站起來,擦了一把臉,繼續走。明天還要回去扛水泥。日子還要過。

母親走後,阿爾木在家裡待了七天。七天裡,他修好了漏雨的屋頂,劈了一整年的柴火,把菜園子翻了土,種上了白菜和蘿蔔。他還去了一趟後山,在鳳凰樹下坐了一下午。鳳凰樹老了,樹幹空了心,枝葉也不茂盛了,稀稀拉拉的,像他阿媽最後那幾年的頭髮。他坐在樹下,摸著粗糙的樹皮,想起小時候阿媽帶他來這裡撿鳳凰花。鳳凰花是紅色的,一瓣一瓣的,像小鳥的翅膀。阿媽把花瓣串起來,掛在脖子上,說這是鳳凰的羽毛。他笑了。那時候他信。他信山上有鳳凰,信湖裡有龍,信月亮上住著嫦娥。現在他不信了。但他願意信。他願意信阿媽去了一個地方,那裡有鳳凰,有金紅色的羽毛,有永遠不落的太陽。他願意信她過得好。比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好。

七天之後,他回到了城裡。他把父親送到了養老院。父親腦梗後遺症,半邊身子動不了,說話含含糊糊的,但腦子還清楚。他拉著阿爾木的手,含含糊糊地說:“阿爾木,你忙你的,我在這裡挺好。”阿爾木知道他不挺好。他不想待在這裡。他想回家,想回寨子,想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抽旱菸,聽鳥叫。但他不能回去。他一個人在家,沒人照顧,摔了都沒人知道。阿爾木把他送到養老院,是沒辦法的辦法。他給父親辦完手續,站在養老院門口,站了很久。他不想走。但他得走。他要去掙錢。掙了錢,才能把父親接回來。他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養老院的鐵門關著,裡面有人在唱歌,咿咿呀呀的,聽不清唱什麼。他看著那扇鐵門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繼續走。他沒有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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