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說得對。我們都累了。”
沒有解釋，沒有挽留，沒有“我們好好談談”。就那樣一句話，乾乾淨淨的，像她這個人一樣。
林遠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想回點什麼，打了好幾個字又刪掉，最後什麼都沒發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沈棠發那條訊息的時候，正蹲在深圳出租屋的陽臺上，抱著膝蓋，把臉埋在手臂裡，哭了很久。
她也沒有告訴他，那支他後來買來送給她的派克51，她收到的那天晚上，寫了一整頁的“林遠舟”，寫了又劃掉，劃掉又寫，寫到最後一頁紙都花了，才停下來。
她也沒有告訴他，她說“我等你”的那天晚上，她在出租屋裡坐了一整夜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，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，怕錯過他的訊息。
她也沒有告訴他，她不是不需要他。是她從小就學會了一個道理——不要對任何人抱有期待。期待會讓人失望，失望會讓人難過，難過會讓人變得脆弱。而她不能脆弱。她沒有可以依靠的人，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，她只有自己。她必須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，才能不在這個世上沉下去。
她以為他是不同的。她以為他懂她。她以為那些沒說出口的話，那些藏在時光裡的種子，那些隔著十五年長出來的、小心翼翼的、笨拙又真誠的心意，可以跨越一切。
她以為他不會走。
但他走了。
後來很多年，他們再沒有聯絡過。
林遠舟把她的微信刪了。不是因為他恨她，是因為他怕自己忍不住去找她。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，他知道如果她的頭像還在那個列表裡，他會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裡點開，看她三天可見的朋友圈裡什麼都沒有，然後發一條訊息，發完又後悔，後悔完又發。
他不想那樣。他己經讓她夠累了。
他把那支派克51從書房抽屜裡拿了出來，放進了床頭的櫃子裡。他沒有用它，也沒有扔掉它。它就在那裡，像一個沉默的證人，見證過一個人曾經多麼努力地想要成為另一個樣子。
公司還在運轉。融資還在繼續。他的生活看起來和以前沒有任何不同。他照樣開會、籤合同、應酬、出差。他的合夥人說他最近狀態很好，比以前更專注了，不像之前那樣動不動就往外跑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們，他不是變專注了。他是己經沒有可以跑向的地方了。
劉芳後來找過他一次。
是在他們分手大概半年以後，劉芳給他發了一條很長的微信。她說：“林遠舟，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，但沈棠這半年過得很不好。她瘦了十幾斤，有一次半夜給我打電話，哭了兩個小時。她說她從來沒有怪過你，她說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，她說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讓你明白——她不是不需要你。她是不敢需要你。”
“她說她從小就沒有爸爸，媽媽在服裝廠上班，一個月八百塊錢，她從小就學會了不跟任何人要任何東西。不是不想要，是不敢要。因為她怕要了就會被拒絕，被拒絕了就會難過，而她沒有資格難過，她還要幫媽媽撐起那個家。”
“她說你是第一個讓她覺得自己也可以被保護的人。但她不知道怎麼接住這份保護。她從來沒有學過。”
“她說她不是不喜歡你。她是不敢喜歡得太用力。因為她怕太用力了，就會像她爸爸一樣，突然就沒了。”
林遠舟把那幾條訊息看了很多遍。
他坐在書房裡，燈沒有開，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，明滅不定。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，懸了很久，最後只打了一句話。
“謝謝你告訴我這些。”
他沒有去找她。
不是因為他不想。是因為他知道，有些傷害己經造成了，不是一句“我懂了”就能抹掉的。他懂了又怎樣？他懂了就能不介意她晚回訊息嗎？他懂了就能不在她給別人點讚的時候胡思亂想嗎？他懂了就能變回那個健康的、正常的、不會因為害怕失去就拼命推開所有人的林遠舟嗎？
他不能。
他還是那個十五歲的少年，口袋裡揣著西十六塊三毛錢，站在百貨大樓的櫃檯前，看著那支三百八十塊錢的派克51，覺得自己永遠都不夠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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