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腸粉吃完以後，林遠舟在深圳待了三天。
三天裡他陪著沈棠走過她每天上班的路，吃過她公司樓下那家茶餐廳的菠蘿包，在她出租屋的沙發上坐著看了一部很老的電影。電影放了一半，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。她的呼吸很輕很勻，睫毛偶爾顫一下，像在做夢。
他沒有動。就那麼坐著，把電影看完，又把片尾的字幕看完，一首坐到天色暗下來。
三天以後他回了北京。走的時候沈棠送他去高鐵站，兩個人站在進站口，人來人往，廣播在一遍一遍地播報車次資訊。她站在他面前，仰著臉看他，嘴巴張了張，好像想說什麼，但最後只是笑了笑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她說。
“好。”
他轉身走了幾步，又回頭。她還站在原地，穿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，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，手垂在身側，安安靜靜地看著他。
他想起十五歲那年，他轉學離開縣城的時候，沒有人來送他。母親在貨運站門口攔了一輛麵包車，把行李塞進後備箱，催他快上車。他上了車，透過落滿灰塵的後車窗往回看，看見那條他走了無數遍的土路，看見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，看見遠處學校操場上那面褪色的紅旗。
他沒有看見她。
但他現在知道，她那時候打聽了他的去向。她問了很多次，每次都說“隨便問問”。
他想，那大概就是他們的開始。
一個沒有告白的開始。
後來的事情，說起來像所有異地戀的故事一樣。他每個月飛一次深圳，她偶爾也來北京。他們在兩個城市之間來回跑，攢了一沓厚厚的機票和火車票。他帶她去吃北京烤鴨，她帶他去爬蓮花山。他在電話裡聽她說今天公司發生了什麼，她在微信上收到他發來的“剛開完會，你吃飯了沒有”。
一切都是好的。好得像一場夢。
但夢總是會醒的。
問題不是從哪一天突然出現的。它像一條裂縫，從一開始就在那裡，只是他們都假裝看不見。
林遠舟是那種把生活排得滿滿當當的人。他的日曆上，每一格都寫著具體的安排——九點會議，十一點客戶，兩點面試，西點提案，七點飯局。他的手機二十西小時不關機，微信上有幾十個工作群在不停地彈出訊息，郵件一封接一封地湧進來，像永遠不會退潮的海水。
沈棠不是。
她在深圳的生活很簡單。上班、下班、偶爾和同事吃個飯，週末去菜市場買菜，自己做飯，一個人看書，一個人散步。她不喜歡被打擾，也不喜歡打擾別人。她的手機常年靜音，訊息看到了就回，沒看到就算了。
他曾經覺得這正是他喜歡她的原因。她安靜、獨立、不黏人，和他認識的那些動不動就查崗、要陪伴、要儀式感的女人完全不同。
但後來他發現，她不黏人，是因為她不需要他。
不是不愛。是她的愛和別人的愛不一樣。她不會因為見不到他就茶飯不思，不會因為他忙得沒時間回訊息就胡思亂想，不會在每個紀念日期待驚喜和浪漫。她有自己的生活，自己的節奏，自己的小世界。他在或不在，她都能把日子過得很好。
這本來不是問題。
問題是他不行。
他需要她。不是那種健康的、恰到好處的需要，是一種病態的、近乎貪婪的渴求。他像一個溺水太久的人，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浮木，就死死地攥著，不敢鬆手，不敢閉眼，不敢有一秒鐘的懈怠。他怕她一轉身就走了，怕她像十五年前一樣，突然轉學，突然消失，連再見都來不及說。
他開始變得不像自己。
她晚回訊息兩個小時，他會胡思亂想。她說“今天好累，不想說話”，他會覺得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對。她說“你不用每個月都飛過來，太辛苦了”，他會理解為她是不是不想見他了。
他知道這些想法很荒唐。他知道她不是那種人。但他控制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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