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去深圳。
那天晚上的私信發完之後，林遠舟在黑暗裡坐了很久，手機握在手裡，螢幕己經暗了。他反覆想著自己寫下的那行字——“這一次，我不走了。”
可是他能不走了嗎？
他的公司在北
京，他的生活在
北京，他的一切都在北京。而她在深圳，她的工作，她的出租屋，她的菜市場，她常去的那家茶餐廳，她週末散步的公園，全都在深圳。一千九百公里，三小時的飛行，十年的距離。他說不走了，可是他要怎麼才能不走？
他坐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他拿起手機，又發了一條私信。
“給我一點時間。”
這一次，對面沒有己讀。不知道她是睡著了，還是不知道該回什麼。他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，閉上眼睛，強迫自己睡了一會兒。夢裡他回到了十五歲的教室，陽光從左邊照進來，她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低頭寫字。他走過去，想叫她，但她沒有抬頭。他叫了很多聲，她始終沒有抬頭。
他醒來的時候，枕頭溼了一小片。
接下來的一週，林遠舟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事情。他開始收拾東西。不是收拾行李，是收拾生活。他在北京住了十幾年，這間公寓住了快八年，每一寸空間都塞滿了他的痕跡——衣櫃裡幾十件定製西裝，鞋櫃裡十幾雙從未穿過的皮鞋，書架上落灰的管理學著作和財經雜誌，冰箱裡過期的牛奶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外賣醬料包。
他把它們一樣一樣地拿出來，分類，打包，扔掉。西裝留了五套，皮鞋留了三雙，書全部捐給了社群的圖書館，冰箱清空了，廚房裡那些從來沒用過的鍋碗瓢盆也清空了。阿姨來打掃的時候嚇了一跳，以為他要搬家。
“是要搬家，”他說，“但不是今天。”
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裡。合夥人以為他只是想換個房子，助理以為他是在做斷舍離，母親在電話裡問他最近怎麼了，他說沒什麼，就是想把家裡收拾收拾。母親沉默了一會兒，說了一句讓他鼻子發酸的話：“遠舟啊，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人了？”
他沒有回答。
十二月的時候，北京下了第二場雪。林遠舟站在落地窗前，看著漫天的雪花從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來，一片一片，像無數個無聲的句子。他把手機舉起來，拍了一張照片，發給了沈棠。沒有配文字，就是一張照片。
過了幾分鐘，她回了一張照片。是深圳的街景，陽光燦爛，綠樹成蔭，一個穿短袖的行人正過馬路。她也沒有配文字。
他把兩張照片並排看了很久，然後笑了。一千九百公里，一個在下雪，一個在出太陽。他在零下五度的冬天裡想著一個永遠不需要穿羽絨服的人。
他在十二月下旬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妥當了。不是交接，不是辭職，不是離開——他只是把能遠端處理的工作挪到了線上，把必須到場的會議集中到了每個月的最後一週。合夥人們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，CFO問他是不是身體出了什麼問題，連前臺小姑娘都偷偷問他的助理“林總是不是要退休了”。
他沒有解釋。他只是說：“我要去一個地方待一段時間，有事隨時找我。”
然後他訂了一張去深圳的機票。
他沒有告訴她。
不是因為想製造驚喜，是因為他怕。他怕告訴她之後，她會說“你別來了”，他怕她說“我們之間己經結束了”，他怕她說“你當時走的時候怎麼不想想”。他怕的其實不是她說的話，他怕的是她說的話是對的。他怕自己終於鼓起勇氣邁出這一步，卻發現門己經不為自己敞開了。
飛機降落的時候，深圳在下雨。不大不小的那種雨，打在舷窗上，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輪廓。林遠舟坐在座位上，等其他乘客都走完了才站起來。他拿行李的時候手有點抖，拉了好兩次才把行李箱的拉桿提起來。
他打了一輛車，報了沈棠的地址。他還記得那個地址——深圳市福田區某小區某棟某號。他來過很多次，在五年前的那個冬天。他以為自己己經忘了，可是車子拐進那條巷子的時候，他發現自己記得每一棵樹的位置，記得那個永遠在修路的路口，記得那家腸粉店的招牌被雨淋得褪了色。
他在樓下站了很久。
雨不大，但站久了還是會溼。他沒有打傘，頭髮上沾滿了細密的水珠，肩膀上的深藍色外套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痕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那扇窗戶。五樓，朝南，窗簾是白色的，透出裡面暖黃色的光。她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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