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甜躲開了。
“不要爺爺！我要奶奶！”
周世安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站在床邊，看著甜甜哭，看著楊素芬從廚房跑過來，一把抱起甜甜，一邊拍一邊哄：“甜甜乖，奶奶在呢，不哭不哭……”甜甜把頭埋進楊素芬的肩窩裡，哭聲慢慢變小，變成一抽一抽的啜泣。
楊素芬抱著甜甜去衛生間洗漱，路過周世安身邊的時候，小聲說了一句：“沒事，慢慢來，她才跟你還不熟。”
不熟。
這個字像一根針，紮在周世安的心上。
她是他的親孫女，她跟他“不熟”。他在單位裡幹了三十八年，跟幾百號人“很熟”，跟上級“很熟”，跟下級“很熟”，跟各種老闆“很熟”，但跟自己的親孫女——不熟。
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，聽著衛生間裡傳來的水聲和楊素芬的鬨笑聲，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荒誕。
他退休了。他從一個單位退下來，被塞進了另一個“單位”。這個“單位”的KPI不是檔案、不是會議、不是接待，而是餵飯、換尿布、哄睡覺、接送幼兒園。他的“領導”不是上級，而是一個三歲的、會哭會鬧會說不跟他“不熟”的小女孩。
他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杯，喝了一口水，水己經涼了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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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
接送甜甜上下學，成了周世安每天的固定任務。
幼兒園在小區東邊，走路十五分鐘。周世安每天早上八點半準時出門，右手牽著甜甜，左手拎著她的書包。書包是粉色的，上面印著艾莎公主，鼓鼓囊囊的，裝著一套換洗衣服、一個水壺、一包溼巾、一袋小餅乾。
甜甜走路很慢，走幾步就要蹲下來看看螞蟻，或者撿一片樹葉，或者問一句“爺爺這是什麼花”。周世安以前走路帶風，從單位大門走到辦公樓，三步並作兩步，誰見了都要讓路。現在他得像一隻老母雞一樣，縮著步子，彎著腰，跟在甜甜屁股後面，一步一挪，挪了十五分鐘才到幼兒園門口。
“甜甜，跟爺爺說再見。”幼兒園的老師蹲下來，笑著跟甜甜揮手。
甜甜頭也不回地跑了進去，連“爺爺再見”都沒說。
周世安站在門口，看著甜甜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手裡還攥著她的小書包——今天忘給她了。
他苦笑了一下，把書包遞給老師，轉身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碰見了老李——以前單位的同事，比他早兩年退休。
“老周！”老李從後面追上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也開始帶孫子了？”
“孫女。”周世安糾正道。
“都一樣，”老李哈哈笑了，“我跟你說，我帶了兩年了，累得跟孫子似的。以前在單位當科長，手下管著十幾個人，現在在家當保姆，一個三歲的小屁孩管得我死死的。”
周世安也笑了，但笑得很淡。
“沒辦法，”老李嘆了口氣，“兒子兒媳要上班，房貸車貸壓得喘不過氣，我們不幫誰幫？趁現在還動得了，能幫一把是一把。等以後動不了了，想幫也幫不上了。”
周世安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。
他們站在路邊，聊了幾句，各自散了。周世安看著老李遠去的背影，駝著背，蹣跚著，像一個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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