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，也曾經有過夢想。他曾經想過去省城，想過去南方，想過做生意，想過發財，想過讓爹媽過上好日子。可這些夢想一個都沒有實現。不是因為他沒有機會，而是因為他從來不敢邁出那一步。他害怕失敗，害怕被人笑話，害怕走出去以後發現外面並不比這裡好。所以他選擇留在原地，選擇了一間漏雨的屋子，選擇了一個不愛的人，選擇了一種連自己都看不起的生活。
他怪命運不公，怪政策不好，怪方敏太強勢，怪這個鎮上沒有機會。他怪所有人，怪所有事，唯獨沒有怪過自己。
可他才是那間漏雨的屋子。他才是那個不肯修補自己的人。
西
他回到家的時候，天己經黑了。
方敏坐在客廳裡看電視，看見他進來，沒說話。小禾的房間門關著，門縫裡透出燈光，她應該還在寫作業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換了鞋，走到方敏面前，在她旁邊坐了下來。
方敏看了他一眼，又把目光轉回電視上。
“方敏，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屋頂的事，我明天找人修。”
方敏的手停在遙控器上，過了一會兒，才說：“你拿什麼修？”
“我去借。先借一千，買了瓦和椽子，自己動手。”
方敏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。她的表情很複雜，有驚訝，有懷疑，還有一種他很久沒在她臉上見過的、叫做“希望”的東西。
“你說真的？”她問。
“真的。”
方敏看了他好幾秒，然後站起來，走進廚房，端出來一碗剩飯，放在他面前：“還沒吃吧？給你熱了，湊合吃。”
他看著那碗飯，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，蛋煎得有點糊了，但看著就讓人心裡暖和。他拿起筷子，大口大口地吃起來，吃得很香。
方敏站在旁邊，看著他的吃相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沒說出來。
那天晚上，他破天荒地主動跟方敏說了很多話。他說店裡最近來了一些新客人，說那個新小區有人裝修，說他想進點新貨，說他想把店裡的招牌換一換，說他想讓生意好起來。方敏聽著，偶爾插一兩句嘴，語氣不像以前那樣衝了，像是一個人在試探著伸出觸角，想看看對方是不是真的變了。
他們聊到了很晚，聊到電視裡放的電視劇演完了，聊到小禾房間的燈滅了，聊到窗外的風停了。他們很久沒有這樣聊過天了，久到他都快忘了，他們曾經也是能坐下來好好說話的人。
第二天，他真的去借了錢。
他跟隔壁修車鋪的老張借了一千塊，老張二話沒說就給了，還問他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。他說不是，就是想修修屋頂。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說：“早該修了。”
他去鎮上買了瓦和椽子，又買了水泥和沙子，用電動車一趟一趟地拉回來。方敏幫他把材料搬到院子裡，兩個人一個遞一個接，配合得竟然還算默契。
第三天是週六，他爬上了屋頂。
屋頂比他想象的還要破。瓦片碎了大半，椽子被蟲蛀得千瘡百孔，有些地方用手一掰就斷了。他蹲在屋頂上，一塊一塊地拆舊瓦，一根一根地換新椽子，太陽曬得他後背發燙，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，迷了眼睛。
方敏在下面給他遞材料，仰著頭看著他在屋頂上忙活，時不時喊一句“小心點”“別摔了”。小禾也出來幫忙，給他遞水、遞毛巾，站在院子裡仰著臉看他，眼裡有一種她很久沒有過的光——那是女兒看父親的光，是驕傲的、崇拜的、信任的光。
他在屋頂上幹了一整天，到傍晚的時候，新瓦鋪了一大半，剩下的明天再幹。他爬下梯子，渾身痠痛，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，腰首不起來，腿也在打顫。可他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屋頂上那片嶄新整齊的灰瓦，心裡湧起一種他很久很久沒有過的感覺——踏實。
不是那種得過且過的踏實，不是那種認命服輸的踏實，而是真真切切的、用自己的雙手做了一件實事的踏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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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