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基
一
雨是從凌晨三點開始下的。
不是那種溫柔的、淅淅瀝瀝的春雨，而是帶著脾氣的、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的暴雨。雨點砸在瓦片上，噼裡啪啦的，像有一萬顆石子從天上一股腦地倒下來。風也跟著湊熱鬧，從窗縫裡鑽進來，嗚嗚地叫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哭。
陳建明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過頭頂，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。
“又漏雨了。”旁邊傳來妻子方敏的聲音，悶悶的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。
他沒吭聲。
“陳建明，我說又漏雨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，含混不清，像含著半口水。
“知道了你就起來看看啊！床頭那桌子都溼了，我放那兒的賬本要是淋壞了怎麼辦？”
他掀開被子，坐起來，在黑暗中瞪著方敏的方向。其實什麼也看不見，屋裡黑得像墨汁，但他就是瞪著，好像這樣能把他的不耐煩傳遞過去。
“大半夜的，我上哪兒看去？等天亮再說。”
方敏沒再說話。他聽見她起身的聲音，摸黑找了塊抹布，啪嗒啪嗒地踩著拖鞋走到桌邊，把抹布鋪在漏雨的地方。布吸水的聲音很悶，噗嗤噗嗤的，像一個人在嘆氣。
他重新躺下去，把被子拉回來，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。
牆是溼的。他摸到了一手冰涼。
這房子是他爹媽留下的，少說有三十年了。青磚黛瓦，看著體面，其實裡面早就爛了。屋頂的瓦片碎了好些，椽子被蟲蛀得千瘡百孔，牆根的青磚被雨水泡得發酥，手指一摳就能摳下一塊渣子來。每年雨季，屋裡就跟水簾洞似的，這邊放個盆，那邊擱個桶，叮叮噹噹的，像在開音樂會。
他也不是沒想過修。可每次提起這個話頭，方敏就說：“修修修，拿什麼修？你那點工資，養活自己都夠嗆。”他就不說話了。不是沒話說，是不想吵架。他們之間的架己經夠多了，多到連吵架都成了一種慣性，像這屋頂的漏雨一樣，年年漏，年年修，修了還漏，漏了再修，永遠沒有個頭。
他閉著眼睛，聽著屋頂上雨點砸瓦片的聲音，聽著方敏在黑暗裡翻來覆去的聲音，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。他覺得自己的心就像這間屋子，外面看著還行，裡面早就空了。不是一下子空的，是一點一點空的，像被蟲子蛀的，每天蛀一點，每天蛀一點，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，己經爛透了。
他和方敏結婚十五年。
十五年，說起來很長，過起來很短。短到他還沒反應過來，自己就從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變成了西十歲的中年人。頭髮少了，肚子大了，腰也疼了，背也駝了。每天早上照鏡子，他都覺得鏡子裡那個人很陌生——那張臉浮腫，眼袋下垂，嘴角往下撇著，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的。
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他以前也年輕過，也意氣風發過。他高中畢業那會兒，是村裡第一個考上中專的人。那時候中專包分配，畢業就是幹部身份，吃商品糧的。他爹高興得擺了三天酒，逢人就說“我家建明出息了”。他穿著新衣服去省城上學的時候，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，覺得這輩子會順順當當、風風光光地過下去。
可命運這東西，最擅長的就是打人臉。
中專畢業那年，分配政策變了。不包分配了，自己找工作。他在省城晃盪了半年，沒找到合適的工作，灰溜溜地回了老家。他爹那年的酒白擺了，逢人再提起他，也不說“出息了”，改成說“命不好”。
他在鎮上找了份工作，在農技站當臨時工，一個月工資兩百多塊。方敏是別人介紹認識的，在鎮上的供銷社上班，長得周正，性格也好，就是嘴巴厲害了些。他那時候覺得，嘴巴厲害不是毛病，過日子嘛，總要有個能說會道的。他嘴笨，找個能說的，正好互補。
結婚頭兩年，日子還行。兩個人都有工作，雖然工資不高，但鎮上的開銷也不大，小日子過得緊巴但也熱乎。方敏那時候還笑他，說他像頭悶驢，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。他也不惱，嘿嘿笑著，覺得那是誇他。
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？
他也說不清楚。也許是從農技站解散開始的。他沒了工作，在家裡待了三個月，天天喝酒，喝得爛醉。方敏跟他吵，說他不去找工作，說他不像個男人。他覺得委屈——他不是沒找，是找不到。鎮上就那麼幾個單位，農技站都散了，他能去哪兒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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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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