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麼。開店，賣貨，關店，回家，吃飯，睡覺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天天如此。他的生活沒有方向，沒有目標，沒有盼頭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走，或者說，他根本就沒在走。他只是停在原地，像一個生了鏽的齒輪，轉不動了，也沒人想修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方敏沒跟他說話。
屋頂還在漏雨，雖然雨己經停了，但屋裡的潮溼還在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，混著舊木頭和溼水泥的味道，聞著就讓人心煩。方敏在廚房做飯，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又尖又響，每一下都像在發洩什麼。
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開啟電視，把聲音調大，蓋住了廚房裡的聲音。
小禾從房間裡探出頭來，手裡拿著作業本：“爸，這道題我不會，你教我？”
他看了一眼那道題，是初二的數學，二次函式。他當年學過，但現在早就忘光了。他看了半天，一個字都看不懂。
“找你媽去。”他說。
小禾撇了撇嘴，縮回了房間。
他聽見方敏在廚房裡“哼”了一聲，那聲音不大，但他聽得清清楚楚。那個“哼”像一根針，紮在他心口上，不疼，但膈應。
飯桌上，三個人各吃各的，誰也不說話。小禾低著頭扒飯，筷子夾菜的時候小心翼翼的，像是怕發出聲音會引爆什麼。方敏的臉色很難看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眼角往下撇著。他也不敢說話，悶著頭吃飯，吃得很快，想快點吃完、快點離開這張桌子。
“陳建明。”方敏忽然開口了。
他抬起頭。
“小禾下學期的學費，你準備了嗎？”
“還有好幾個月呢，急什麼？”
“好幾個月？還有一個月就開學了。你說急什麼？”
他放下筷子，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飯，忽然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了。
“我這店最近生意不好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你供銷社那邊……”
“我供銷社怎麼了？”方敏的聲音拔高了，“我一個月一千二，雷打不動，你呢？你這個月賺了多少？夠不夠交水電費的？”
他不想吵。他太累了，累到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。他站起來，端著碗去廚房，把剩下的半碗飯倒進了垃圾桶，把碗放在水池裡，擰開水龍頭，水嘩嘩地流，沖走了碗底的油漬。
他聽見方敏在身後說了一句什麼，聲音不大，但他聽見了。
她說：“你就這樣吧，一輩子就這樣了。”
他沒回頭。他站在水池前，看著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，看了一會兒，關上，擦了手，出了廚房，出了家門。
他走在鎮上的老街上。天己經黑了，路燈亮著，昏黃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。街上沒什麼人，偶爾有一輛車經過，車燈掃過來，晃得他眯起眼睛。他漫無目的地走著，不知道要去哪兒，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出來。他只是不想待在那個家裡，不想待在那間漏雨的屋子裡，不想待在一個人的旁邊，卻比一個人待著還要孤獨。
他走到了五金店門口。店門關著，捲簾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廣告——“經營各種五金工具，價格從優”。廣告紙的邊角己經翹起來了，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。
他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，往南邊走去。
南邊是新小區，白天他來過。小區剛建好不久，入住的沒幾戶，晚上黑燈瞎火的，只有幾扇窗戶亮著燈。他站在小區門口，看著那棟他白天爬過的樓，數了數，六樓的那扇窗戶也亮著燈。
沈鹿還在那裡。
他不知道她在那間正在裝修的房子裡做什麼，也許是跟工人交代明天的事，也許是在量尺寸，也許只是坐在那兒休息。他想象著她穿著那件舊T恤，頭上包著絲巾，滿身灰塵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的樣子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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