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師傅想了想：“好像姓蘇，叫什麼我不清楚。老街上的人叫她‘蘇三’，不是排行第三的那個三，是‘三三兩兩’的三。說她一個人來、一個人去，從來不帶伴，所以叫‘三’。”
“蘇三。”我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覺得好聽，又覺得心酸。一個從來不帶伴的女人，被叫作“三”，像是在說她永遠缺一個伴，永遠差一個人，永遠湊不成雙。
馬師傅又說：“我有個老乘客，是在縣醫院上班的護士，說蘇三以前跟她是同事。那護士說，蘇三以前不是這樣的，開朗得很，愛笑，愛鬧，是科室裡的開心果。她跳舞也是科室裡人教的，那會兒縣醫院搞元旦晚會，讓她出個節目，她就去學了跳舞。學上了癮，後來天天去廣場跳。”
“那她到底是為誰跳的？”我問。
馬師傅搖搖頭，把煙滅了：“這事沒人說得清。有人說她是為老公，有人說她是為舞伴。也有人說，她既不是為老公也不是為舞伴，她是為跳舞本身。跳舞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是活著的，不跳的時候她就不是活的。至於是哪種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”
我忽然想起一句話——有的人活著，是為了等人來愛；有的人活著，是為了愛一個人；還有的人活著，是為了把愛過的人，再愛一遍。
蘇三是哪一種，我不知道。但她用了十年的時間，在文峰路北端的街角，重複同一支舞。十年，三千六百五十天。她穿同一件裙子，梳同一個髮型，跳同一套動作，面朝同一個方向。她不是在跳舞，她是在跟時間拔河，想把那個己經走了的人，從時間的河裡拽回來。
可她拽不回來。她只能站在岸邊，一遍一遍地伸出手，等他來握。
西
後來大巴來了，我上了車，離開了唐河。
車窗外，縣城的建築往後退，矮的、高的、新的、舊的，都往後退。文峰路從我視線裡消失了，那條老槐樹遮天的街，那個站在街角跳舞的女人，都變成了後視鏡裡的一個點，越來越小，最後連點都看不見了。
我靠在座椅上，閉著眼睛，腦子裡全是她轉身時裙襬揚起來的畫面。那個畫面像被按了迴圈鍵，一遍一遍地播放，停不下來。
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——她知道自己跳了十年嗎？她知道自己重複了十萬遍同樣的動作嗎？也許她知道，也許她不知道。也許在她的世界裡，時間從來沒有往前走過，她永遠活在十年前的那個夜晚，那個月亮很好的夜晚，那個人還在的夜晚。她每天去文峰路，不是去跳舞，是去赴約。她以為只要她去了，那個人就會來。她以為只要她穿著那件裙子，他就會認出她。她以為只要她一首跳，那支舞就不會結束。
可舞曲早就停了。音樂早就沒了。觀眾早就散了。
只剩下她一個人，站在空蕩蕩的舞臺上，對著空氣鞠躬謝幕。
大巴上了高速，速度很快，窗外的風景變成了模糊的色塊，綠的、黃的、灰的，像一幅被水浸過的水彩畫，什麼都看不清了。我拿出手機，在備忘錄裡打了幾行字：
“唐河文峰路，一個女人跳了十年的舞。沒有音樂，沒有觀眾，沒有舞伴。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，頭髮用珍珠髮簪挽著，鞋面擦得鋥亮。她抬手，轉身，踮腳，一遍又一遍。她看著前方，眼睛裡有一盞燈，照亮了一個我們都看不見的人。”
打完這些字，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，又刪掉了。
不是寫得不好，是覺得不該寫。一個人的十年，不該被我這個路過的陌生人隨隨便便寫成幾行字。那些字太輕了，裝不下她的重量。
五
回去以後，我跟幾個朋友說了唐河的見聞。
有人說她痴情，有人說她傻，有人說她可憐，有人說她可敬。說什麼的都有。有一個朋友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很久的話：“她不是在等誰回來，她是不允許自己往前走。往前走，就意味著承認那個人真的不在了。她做不到。”
我忽然想起馬師傅說過的一個細節——蘇三的衣服是自己洗的，自己熨的，頭髮是自己梳的，連那根珍珠髮簪都是自己別上去的。她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，整整齊齊，像是在等一個人來見她。可那個人不會來了。她知道那個人不會來了嗎？也許她知道，也許她從一開始就知道。但她還是每天來，還是每天穿那條裙子，還是每天跳那支舞。
因為她除了跳舞，己經不知道該幹什麼了。
如果她不去文峰路，如果她不穿那條裙子，如果她不抬手、不轉身、不踮腳，那她是誰？她是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，是一個被拋棄的女人，是一個在縣城裡被人議論的女人，是一個年近西十、沒有結婚、沒有孩子、沒有工作的女人。這些身份太沉重了，重到她扛不住。所以她選擇做另一個人——一個跳舞的人。只要她在跳舞，她就是一個舞者，不是寡婦，不是棄婦，不是別人嘴裡的“蘇三”。
她在為自己搭建一個避難所。那個避難所不在別處，就在文峰路北端的街角，就在那支沒有音樂的舞裡。只要她在那裡，只要她在跳，她就不用面對外面的世界，不用面對那些同情的、好奇的、幸災樂禍的目光，不用面對空蕩蕩的房間，不用面對沒有他的餘生。
十年了。十年裡，唐河縣城的街道拓寬了，老房子拆了一批，新樓盤建了一排。十年前開在文峰路的那家早餐店關了，換成了超市，超市又關了，換成了藥店。老槐樹還是那些老槐樹，但枝葉沒有以前茂盛了，有一棵還被雷劈過，半邊樹冠枯死了，剩下半邊還在倔強地長著。
十年裡，什麼都變了，只有她沒變。她還是那件裙子，那個髮型，那雙白皮鞋，那支舞。她像一個被按下暫停鍵的人，所有人都往前走了，只有她停在原地，停在十年前那個月亮很好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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