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魂舞者
楊適存寫《陀螺人生》，寫了三百多章，一百多萬字。寫盡了人間百態，寫透了婚姻冷暖。但有一個意象，貫穿始終，卻很少有人專門提起——舞蹈。不是舞臺上的舞蹈，是生活中的舞蹈。是一個人跟另一個人的舞蹈，是一顆心跟另一顆心的舞蹈，是日子跟日子的舞蹈。
說起舞蹈，楊適存最先想起的不是什麼舞蹈家，不是電視裡的比賽，而是唐河的張傑。
一
張傑是唐河人。唐河在河南西南部，一條河穿城而過，平平常常的北方小城。張傑也是平平常常的人——不高不矮，不胖不瘦，扔在人堆裡找不著。但他會跳舞。不是那種舞臺上的、鎂光燈下的、穿著亮片衣服的專業舞蹈，是那種廣場上的、晨光裡的、自娛自樂的舞。
楊適存第一次見張傑，是在一個夏天的早晨。他回唐河老家，路過文化廣場，遠遠看見一群人圍成一個圈，圈子裡有人在跳舞。他走過去，撥開人群，看見一箇中年男人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，一條深灰色的運動褲，腳上一雙老北京布鞋。沒有音樂，沒有伴奏，沒有觀眾——除了那些圍觀的人。他一個人在跳，跳得很慢，很輕，像一片被風吹著的樹葉。
有人告訴楊適存，他叫張傑，在唐河跳了十幾年了。不是給別人跳，是給自己跳。不是給錢跳，是給命跳。
楊適存站在那裡看了很久。他看不懂張傑跳的是什麼舞——不是交誼舞，不是拉丁舞，不是街舞，不是任何一種有名字的舞。那是一種他自己編的、自己跳的、只有他自己懂的舞。他的手在空中畫圈，腳在地上劃弧，身體時而舒展時而蜷縮，像在跟什麼人說話，又像在跟自己說話。
後來楊適存才知道，張傑不是一個人在跳。他是在跟他的妻子跳。
二
張傑的妻子叫劉芳。劉芳是唐河縣城關小學的老師，教語文，溫和，安靜，說話輕聲細語。張傑和劉芳結婚二十三年，沒紅過臉，沒吵過架，沒冷戰過一天。在唐河，他們是出了名的“模範夫妻”。有人問他們婚姻的秘訣，張傑說：“沒什麼秘訣，就是跳舞。”人家以為他說的是廣場上那種舞，笑了。張傑沒笑。他是認真的。
張傑和劉芳的舞，不是廣場上跳的。是在家裡跳的。每天晚上，收拾完碗筷，劉芳開啟錄音機，放一盤磁帶。磁帶裡的歌，十幾年沒換過，都是鄧麗君的。《甜蜜蜜》《小城故事》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張傑走過去，伸出手，劉芳把手放在他手心裡。然後他們開始跳舞。
沒有舞池，沒有燈光，沒有觀眾。客廳就是舞池，日光燈就是燈光，牆上的影子就是觀眾。他們跳得很慢，很輕，怕吵到樓下的鄰居。張傑帶著劉芳，一步一步，一圈一圈。他們不說話，也不笑，就那麼安靜地跳著。跳完一首，換一面磁帶，繼續跳。跳累了，就坐下來，喝杯水，說幾句話，然後睡覺。
楊適存聽人說起這件事的時候，不太相信。他覺得這太“完美”了，完美得像編出來的。後來他專門去了一趟唐河，找到了張傑。張傑那時候己經六十多了，頭髮白了，背駝了，走路慢了。但他一說起跳舞，眼睛就亮了。
“你跟你愛人，現在還跳嗎？”楊適存問。
張傑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跳。每天都跳。”
“風雨無阻？”
“風雨無阻。”
楊適存問：“二十三年，沒斷過？”
張傑想了想，說：“斷過一次。”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她生病住院那幾天。醫院不讓跳。”張傑說完，笑了一下，那個笑容很淡，淡到幾乎看不出來。但楊適存看出來了，那裡面裝著心疼，裝著惦記，裝著說不出口的牽掛。
三
楊適存後來在《陀螺人生》裡，專門寫了一章，叫《靈魂舞者》。他沒有寫張傑的名字，但唐河的人一看就知道寫的是他。
楊適存在那一章裡寫道：“婚姻是一支雙人舞。不是你跳你的，我跳我的。是你帶著我，我跟著你。你進的時候我退，你退的時候我進。你轉圈的時候我放手，你回來的時候我接住。跳了一輩子，才發現，舞步是練出來的，默契是磨出來的，感情是跳出來的。張傑和劉芳，跳了二十三年。二十三年，八千多個夜晚，同一支舞，同一個人。不是因為他們不會跳別的，是因為他們不需要跳別的。”
這段話，後來被很多讀者抄下來。有人說，讀懂了這段話，就讀懂了婚姻。
但楊適存覺得，很多人沒讀懂。他們以為張傑和劉芳的婚姻“太完美了”，完美得不真實。他們不知道，完美不是沒有裂縫，是裂縫被縫上了。不是沒有疼，是疼過了，不疼了。
張傑告訴楊適存，他們不是沒有吵過。剛結婚那幾年，也吵。為錢吵，為孩子吵，為雞毛蒜皮的事吵。吵完了，誰也不理誰。冷戰，最長的一次，半個月沒說話。後來怎麼好的？張傑說：“有一天晚上，我睡不著，起來喝水。看見她也沒睡，坐在客廳裡，一個人。我就走過去，伸出手。她把手放在我手心裡。我們就開始跳舞。跳著跳著，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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